过了没几天，小衙内找我商量，下次能否让他给客人做讲演，示范我们的新设备。我一口答应，并告诉他，以后全部由他负责，我不插手了。我打心眼里没有把这当成一件大事，也调不起我的兴趣来。

第二天下午，PB董事果然带着人来参观。小衙内给客人解说。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包装组的一个女工，名字记不住了，但外号是叫BANANA(香蕉)的。此人为人很直爽，但心眼不多。不知她是因为不服气，还是心里另有想法，她竟当着PB董事和客人们的面，对着小衙内那边说：“在这里，只有我和杰西 华盛顿懂得这滩业务。ALB(小衙内)什么也不懂。她英文的原句用了一句：“HE KNOWS NOTHING。”别人当时可能还没有注意到，小衙内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脸，脖子，全都红了。但他很快就控制了住自己，继续给客人讲下去。没想到香蕉又大声重复了一句，这一次，我相信大家全都听明白了。白人的脸，红起来格外明显。白脸变成了红脸，但他没有发作。又给客人讲了几句，就停下，讲不下去了。不知道是他自己没弄懂，还是他叫BANANA气懵了。他朝我走过来，要求我接着给客人讲。

我刚起身，就又听到香蕉嘴里咕噜着：“你什么也不懂，上去干什么。”整个事情，发展太快，出乎意料，我连阻挡香蕉出声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香蕉来上班时，被大胡子经理堵在令大楼的外面，没收了香蕉的公司工作卡，香蕉就这样被炒掉了。又过了几天，事情平静下来以后，我问大胡子，香蕉为什么被炒了？他的答复是：“随着公司设备更新，技术要求越来越高，香蕉跟不上技术的发展，被淘汰了。”我什么也没有说。但这件事，进一步加深了我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理解。古，今，中，外，完全一个样。我暗中叹息，我们公司又失掉了一个好工人，在这个组，在工作上，除了我，就数她了。

又过了几天，大胡子经理找我商量，要我做小夜班(下午三点到夜里十一点半)。说是临时的。等我把夜班的工人训练好，再回白班来。

可我没上几天夜班，在上午九点左右，就被大胡子经理的电话吵醒，说是白班太忙，不能在三点前发货，要我去公司加班。可我到了公司没两个小时，就把活全部做完了。吃过午饭，就没活干了。我就坐在工作台前看SOP( 标准操作规程 )。这种事情，连出了几次。我就注意观察，原来小衙内等人，还不会干活。说来也简单，例如，有十个订单，平均每个客户定十瓶药，我们在一个盘子上生产出100瓶(属于10个客户)药。第一轮，生产可能有90%合格。还有10%可能不及格。如果第一次加工十个盘子(100个客户)的药，平均都有10%的产品不及格，十个盘子的废品大约100个。第二轮，对不及格的产品再生产，再生产这100个瓶子(属于100个客户)的药，之后，大约90%及格。第二次还会有10%不及格，凑足100瓶，再进行第三次生产，甚至第四次生产。

当客户的产品全部及格以后，就照客户订单，把经过三次或四次生产中的合格产品，抓出来，丢掉四次产品中的废品。把正品发给客户。

不知是这些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是不肯吃苦，不肯费眼睛，动脑子，还是脑子里缺根铉。他们根本就不肯或不会，从四次生产出来的盘子里抓货。过去，这一直由我和香蕉两个人抓好货。小衙内在我们包好的产品上装模做样地检查一遍，然后就签字，算是做过质量检查了。当然，他们也对我和香蕉的工作质量放心，否则，他们也不敢这么投机。等到把香蕉炒掉，我又去了夜班，白班的几个南郭先生，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干活，就露出了本相。大胡子连着几次叫我提早去加班，眼看我三五下把活干完。他对小衙内的脸色也就越来越难看了。

最热闹的是，有一天，客户一个订单就是200瓶，价格八万。客户急用，到我们公司拿产品。坐在我们的ODS办公室，等我们包装。楼上不知是哪一个大爷，不找我们的大胡子经理联系此事，直接找了小衙内。小衙内也不自量力，竟然自己先动手做起来。一个小时下来，一串串大汗珠，就从他额角渗出，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好象还发烧。我明白怎么回事了，就赶紧去吃饭。刚吃了一半，他老兄就气喘吁吁跑过来，要求我帮忙。这时，我只好以工作为重，放下饭碗，跟他进了实验室。他说他包不出，把两盘药瓶，全部倒进危险药剂废品桶里。这是一个象水缸那么大的塑料桶，专门用来盛次品药瓶，桶子满了，由专门人员，进行处理。我问小衙内，“你包不出，就包不出，为什么把药瓶倒掉？”他满脸通红，就是不回答。我连问两次，他也不回答我。对此，我至今也找不到答案。我告诉小衙内，既然倒掉，就只有重新把药瓶从垃圾桶里挖出，寻找原来的药瓶。

我找来一个扫地时用的畚圾，握紧把手，在废品桶里狠狠地翻了两翻，约莫着翻均了，我就挖出一畚圾，倒到工作台上，叫小衙内捡。我连着挖出大约十畚圾，全部一一摊到工作台上，包装组人手不够，我就叫小衙内向那些化学家，技术员求救。大家都坐到工作台前，按照我复印的客户订单药品名称，从垃圾里面淘金。

我也守着一滩，慢慢捡。我一面低头淘金，一面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大家，欣赏我的大作。心中暗暗得意，大家都爱看耍猴玩，其实，耍人，比耍猴要好看得多。我一面欣赏这著名的大公司，如何从垃圾里扒出产品卖给客户，一面期望PB董事，此时能够带公司的一批领导干部来视察。看看他麾下的衙内，在实验室里都干了些什么。没有等到PB董事，但我等来了大胡子经理。(没有大的，小的也将就。)大胡子先是愣住了。等他弄明白了衙内的回报，他黑脸变得更黑了，胡子还会乱抖。他告诉大家，把已经捡出来的收拾好，其它的，全部丢进垃圾箱。接着，转过身，对着衙内吼：“YOU REARLLY MAKE ME DISAPPOINTED！(你真使我失望！)”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我发出会心的欢笑。这是我进这家公司两年来，最高兴的一天。我清清楚楚感觉到，压在我身上的三座大山，转眼就崩了两座。谁说在美国打工苦？欢乐的事，还多着呢！

第二天，大胡子找我谈话，他要把衙内撤了，叫我接任。我告诉他，这个问题很复杂，不能这样匆匆处理。我是一个普通工人。在我做临时工的时候，是公司的第五层的领导PB董事，决定把我这个第九层的临时工裁员。他管理十几个经理，管理在美国的四个实验室，还管理公司在欧洲的两个实验室，他了解底下的情况吗？他裁掉我的根据是什么？当三个经理联名写信，把状告到他的老板那里，他的老板又决定让我回来，还要十几个人陪着我回来，说是工作忙，叫我们回来，不是PB董事炒错了人。这已经给足了PB董事面子。可PB董事又把我的转正名额，给了小衙内。又把我的小工头官衔，夺来给小衙内。他自己错了，又下不来台，可他还死要面子。进了实验室，就要把华盛顿考倒，以证明他当初决定的正确。在这种情况下，你撤了小衙内，不换别人，偏偏要换上华盛顿，你是不是给PB董事难堪？他容不下一个老老实实干活的工人，他能容得下你？另外，BK经理为什么被炒掉？她何错之有？从一个负责四个实验室的大经理，调为只负责一个实验室的小经理。再从白班，调她做大夜班(夜11时至早晨七时半)。那时，是她第一次怀孕，又困，又恶心，夜里她提前两个小时回家了。这时，偏偏有个工人，把酸洒到脚上。工人们都训练有素，在工头带领下，卫生人员做了正确处理。没有不良后果。可为什么以事故发生时，BK经理不在现场，炒掉了她。这是她第一次怀孕，有妊辰反应，PB董事凭什么安排她做大夜班的小经理？如果有错，是安排BK经理做大夜班人的错。前车之鉴，现在，你如果撤掉衙内，再换上我华盛顿，你考虑到你自己的明天了吗？另外，这样处理，我和衙内的关系也尴尬，难于相处。一席话，说得他心服口服。自那以后，衙内的工头官衔就挂到半空，一个指令也没了，经理直接指挥。工作上，他常常私下和我商量，我的建议，被他屡屡采纳，甚至是最特别敏感的人事问题。至今我也不知道，那时，是他在领导我，还是我在操纵他。不用说，那段日子，我特别开心。

(未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