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在梦中等你2009-04-06 21:48:24 楼主

头痛,轻微的痛,沉沉的。
我独自游走在马路边,泥塑的腿与身体分离,一步一步,沉沉的。
一轮上弦月寂寞的挂在半空,太阳已经落下,天却没完全黑,远处的天空裹着灰蒙蒙的雾,沉沉的。
行人三三两两,擦肩而过,谈笑地,忧郁地,沉思地,冷漠地……我惊奇他们五颜六色的表情,却猛然问自己,“你多久没有过开心,没有过忧郁了!”多久了!心象一只受惊的乌龟,紧紧地缩在壳里。
天已经完全黑下,霓虹灯妖艳的跳跃,张开吃人的嘴。我沿着路边走出一串歪歪斜斜的脚步,车灯已经打开,晃过我的眼睛,刺刺的。就这样,我象一个流浪的鬼,漫无目的地游走。
一条林荫道,两边高大的树下,单薄的开着几朵浅浅的小花。这里没有霓虹,没有车灯,没有嘈杂。突然眼前出现两堆小小的火焰,烧纸残留的火焰。烧纸的主人已经离去,余火仍然倔强的闪烁,在这黑暗里,如同两个耀眼的精灵。
又是一个清明!我就着火边坐在地上。两堆小小的火焰,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这跳跃的精灵,是在诉说亡魂的故事吗?有风吹过,火焰摇摆了几下,更微弱了。一片黑色的、烧过的纸削像是摆脱枷锁的囚徒,努力从火里飞出,打两个卷,落在不远处。瞬间,我的心一紧,胸口就像塞了块海绵,鼻子也酸酸的。
十年,你已经离开整整十年!面对你的离开,我无能为力。十年里,我曾经想挽住匆匆的时间,想抓住你离开的背影,然而一切都无情的溜走,不留痕迹。只在我深深浅浅的皱纹里,依稀记载着曾经的故事。
我们常去的小店已经换了三任老板,我们常爬的那堵墙已经被拆除,我们常打果子的那棵树已经移往他处,我们常等车的那个站牌只剩下一截透迹斑斑的杆……而我也已经不是曾经的我。
十年的路,每一步都艰辛,没人聆听我的无奈与沧桑,这时候你在哪里?我历数这一季季的花开花落,透支你教会我的坚强,一遍遍重复告诉自己“坚持,坚持,再坚持”,这时候你在哪里?寂静的午夜,我裹着孤独与思念的黑斗篷,在世间流浪,这时候你在哪里?我怨,我恨,已经决定永远忘记你,这时候你在哪里?
想起我们第一次相见,恍如隔世!那时的你十七岁,我十六岁。梦一样的季节!我们是春天的两朵姊妹花,正开得娇艳。认识你之前的我,整个世界都是灰色。那时的我,认为进入我们学校是最大的耻辱。这一切因你而改变!
开学已经两个月,在父母的强迫下,我不得不来学校报到。领了课本,来到教室门口,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我本来灰色的心,孤独与无助渐渐化成恐惧。泪,在眼框打转,倔强的我硬是不让流出来,更没有勇气迈进教室一步。门外踌躇的三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三分钟,长的如同几个世纪,我似乎听到骨节变脆的声音。
不知老师是怎样向同学做的介绍,也不知是如何走向坐位,我是个提线的木偶,听不见老师说的每个字。坐位上,我看着崭新的课本,焦灼的手足无措,眼泪停在眼框,看不清一个字。这时,你悄悄转过身,轻声告诉我,“**页”。在你的“监督”下,我把书翻到那一页,抬头看你。你的脸上是甜甜的微笑,这笑竟如雨后的空气。然而你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笑是一缕阳光,射进我心底,扫走我满心的灰暗;这笑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增加了我的信心,治愈了我的恐惧。从此,这微笑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很快,我们成为知心的朋友。
学校的这段时光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们无忧无虑,看书,上课,吃饭,入睡……半夜溜出寝室去偷花,躺在操场看星星,跑到田里偷玉米……还记得,有位同学欺负你,我瞒着你,偷偷去放了他自行车胎的气。为这事儿,你几天不和我说话。我被急疯了,已经习惯有你陪的我,突然像丢了魂。还记得那次,我们在寝室搞野炊,木柴怎么也点不着,房子却象着了火,滚滚的浓烟把教务处都惊动了。当我们从寝室被烟熏出来,彼此看着对方锅底一样的脸,笑出了泪。为这事,我们被学校批评,停了一天的课写检查。
你喜欢哭,什么事儿都哭,无论是开心的,还是不开心的。看到花开败了,你哭;看到别人家鱼缸的金鱼死了,你哭……我笑你爱哭鼻子,你却说躲在我怀里哭,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三年里,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大到人生、理想,小到看到地上的一片落叶,还有那个幻想中的他。三年的学习生涯是短暂的,转眼我们就要分离,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我们的人生旅途也真正拉开帷幕。你比我大,总以大姐自居,临分别的时候,你向我叮咛了很多很多。从此,我们虽然总打电话,但见面的机会却少了许多。
那是一个天空挂着火红残阳的午后,你突然闯进我的视线。夕阳给你披上一身金色的彩衣,在那么一瞬,我竟以为你是遗落人间的天使。就是这次,我发现你的中指和无名指少了两截。我问你,你说没事,不小心被机床夹了。这话你是笑着说的,然而我分明看到你眼角隐隐的泪花。我没有继续追问,然而心上却象栓了一根绳,揪扯的疼痛。
那晚,你不太说话,始终笑着听我说。后来,我们都不说话,你靠在我肩上看天上的星星。在我的肩上,你睡着了,带着轻轻的呼吸。月光下,你的笑依旧微笑。
后来我通过别的途径知道,那手指原来是可以好的,只是你的父母不愿意花钱,更不愿意乘飞机去上海的大医院。这些你都没有告诉我,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更为维护你父母的尊严。我想不出,你是怎样用坚强的毅力忍受了身体与心灵的又重磨难。
再后来,你告诉我,你恋爱了,小伙是你单位的同事。没过多久,你又把他带来给我看。那天,我理直气壮的当你们的“电灯泡”,疯玩了整个晚上。
然而,自那以后你哭得更多。一次,你给我打电话,接通电话不说话,只是哭。哭完,你说你没事,就挂断了电话。电话这头,耳麦里的“嘟嘟”声像擂在我心上的鼓。放下电话,我就冲到你居住的地方,推开门,你正在洗床单、被套——他的床单、被套。你努力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脸苍白里泛出不自然的红色,我强拉你测了体温,39.5度。从医院回来,我气急了,要找到他单位,你却又拦又挡,还替他百般解释。
那天,滂沱大雨。你穿得单薄,没带任何雨具,突然站在我面前,抱住我就哭。那次,是你唯一一次在我面前说了他的“坏话”。他出去办事,外面雨下得太大,你不放心,就在车站等。你撑的伞,根本挡不住那瓢泼大雨。足足在雨里淋了三个小时的你,终于看到他下了车。然而,等待你的是一顿臭骂!
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但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如果他给你带来的是无尽的伤害,那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我劝你分手,放弃他,你会找到更爱你的人。你却坚定的摇摇头,你说你爱他,即使为他付出生命也愿意。我其实真的不理解这种感情,虽然我也恋爱过,却没有你这么热烈。
时间无声无息的溜走。再后来,你又来了。那天雾蒙蒙的,天地之间就象搅混的水,灰白的令人透不过气。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聊了半夜,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睡着的,因为在你说话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只记得你说你此生无悔。现在想来,却象是对我告别,更象在对你的一生进行总结。这一面,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十四天后,你永远的离开了。你不让人告诉我你住院,不让人告诉我你病危,不让人告诉我你即将被塞进万恶的火炉,成为一缕青烟,成为一捧灰烬。你真的很残忍!我恨你!恨你自私!恨你无情无义!恨你说走就走,不留下只言片语!
就连你的日记,也吩咐他给你烧成灰。我知道,你要烧掉我对你的一切记忆,是怕留给我伤害。但是,你这样的行为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你走了,去一个我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你走了,去一个我总有一天也会去的地方!我用尽全力,想挽住你一个背影,然而一切都随你成了灰烬。只有你的笑嫣,成为追随我的梦寐。你的祭日,我总会去看那个放着你骨灰的小方盒子,因为盒子上有你的笑嫣。但是,两年以后,原来放着你盒子的地方,换成了别人的盒子。我知道,你的父母让你入土为安了。我想知道他们把你安放在哪里,却实在没有勇气踏进你家,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的父母,更怕走进你居住过的小屋。
十年了!时间让许多事变得模糊,更让许多事变得清晰。我知道你依然静静躺在世界某个角落,我也知道你会在天堂看着我走过人生的路。
一阵风袭来,我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眼前的两堆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余灰被风卷到前面的路沿边,还在像浪一样翻滚的做着垂死挣扎。有几片,竟轻轻飘起,飞上路基,越过对面的墙。
我站起来,拍拍满身的尘土,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夜,我在梦中等你,不为思念,只为看你嫣然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