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言情】《花神的女儿》作者:波波2007-10-09 08:14:13 楼主
正式版 第一章 蓝蝴蝶花
(更新时间:2003-11-16 22:13:00 本章字数:14456)
你来了?
你真幸运,选了这么个鬼天气。
当然可以,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哦,不好意思,是那种“味道好极了”的速溶咖啡。
呵……你简直就是咖啡精。
我不知道喝咖啡还有这么多讲究,听起来好像比喝茶还复杂。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下这么大的雨。
可能吧。像你这么守承诺的人并不多,看看这样的天气,如果换作是我,必定是蜷在床上不肯出来的。
我只是没有想到我的故事会这么吸引你。现在的人时间都很宝贵,很少会有人像你这样,冒着这么大的雨出来,只是为了听一个女人讲故事。
是的,你是很特别。
准备好了,想听哪个先?
就猜到你一定会先挑它的。好吧,就从这个故事开始,我叫它----蓝蝴蝶花!
我总是记得那一个片断,那时候我还很小,只有四岁吧。照理说那么小的小孩儿本不应该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的,但是很奇怪,我就是记得第一眼见到他的样子,记得他黑得发亮的眼睛里溢满的兴奋。
哦,当然,他比我大多了,那时候他已经十岁了,他比我足足大了六岁。
是的,非常帅。十岁时就已经看得出一些端倪了,他的漂亮使他在做错事的时候总是让大人们狠不下心来打骂他。嗯,非常调皮,他是一整条街的孩子王,统领着三军四马,神气活现。我们这些小兵一直都用仰慕的目光追随他,呵呵,以为会一辈子誓死相随,发过誓的呢!
你很敏感。是的,那时候就爱上他了。别笑嘛,你也以为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儿不懂得什么叫爱情,对吗?
我知道,听起来似乎有点儿玄吧?不是杜撰的呢,真的不是。
哦,对了,看我这语无伦次的样子,都忘了告诉你他的名字了。
他叫吕懵。懵懵懂懂,也许是他的父母给他取了个好名字,人活一世,也许懵懂更是一种快乐。不像我,取个名字叫滢滢,注定了要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时候,人活得太清醒,反而是一种悲哀。
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初遇他那天的情形。
那时候我爸爸刚刚丢了工作,家里条件很窘迫。妈妈是个能干的女人,很快地找到一处租金便宜的房子,把家里为数不多的旧家俱连同我们自己一起搬了进去。那天我穿着件绿色的绣着小花儿的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头发乱七八糟的,孤零零的站在门口,看着大人们忙进忙出地搬东西。
没有人理我。
没有人有空来理会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儿,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惶惶不安,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不熟悉的,令她感到害怕与孤独。大人们都很烦,在他们心里担忧的是今天我们吃什么?明天能否找到份儿事儿来做?一个小女孩儿的情绪是他们没有多余的心情来安抚的,而且,在他们看来,一个才四岁的小孩子,哪里有什么思想可言呢?
他却来了,他就住在我家隔壁。
他穿着米色的裤子,脏兮兮的,他的蓝色罩衣上也到处沾满了泥,他左手拿着一个陀螺,另一只手拿着鞭子,站到了我的面前。他的头发全被汗打湿了,一撮撮儿的,全部粘在脑门儿上,他的眼珠乌黑发亮,眼睛看着我时,有丝欣喜一闪而过。然后,他咧开嘴,对着我笑:
“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他,他身上沾满了阳光的气味,他的脸红通通的,像太阳的颜色。在一个才四岁的小女孩儿的眼里,他就像一个来拯救她的神祗一般,只一瞬间,便俘获了她的心。
“滢滢。”他多高啊,足足比我高了两个头呢,我在心里惊叹着。
他点点头,很是满意我的柔顺,然后,他得意地大声宣布:“我叫吕懵,是这里的‘司令’。”
“吕哥哥。”我很乖巧地叫他。
他的浓眉挑了一下,似乎对我这样叫他很不满意,嘴唇动了动,却说出一句:“你没有哥哥吗?”
我连忙点头,睁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渴望和恳求。天知道,我多想有一个哥哥啊,我多羡慕那些有哥哥疼爱和保护的小朋友。如果,他是我哥哥,那多好啊!
他静静地盯了我半晌,眼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他点了点头,说:“好吧,就让你叫哥哥。”
我到现在还对当时那刻难以言喻的兴奋记忆犹新,我终于也有哥哥了,这是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儿啊。后来才知道,他从来都只肯让小朋友们叫他“司令”,不允许再有其它逾越的称呼,我才明白,第一次那样叫他,是多么的逾矩了。
他纵容了我的放肆,我成了他唯一的例外,他允许了我叫他“哥哥”,允许了我像只忠心耿耿的小狗般地成天粘在他身边,除了他上学的时间,我们几乎是寸步不离。
那时候的很多记忆都是我一生中最甜蜜的回忆,我还记得那次他教我骑自行车,我从车上摔下来,他紧张地拉住我的手问:“摔到哪儿了?疼不疼?疼不疼?”我眼里含着泪花儿,却努力忍着不让它滚落下来,还软声地安抚他:“吕哥哥,我不疼,一点儿都不疼。”他却懊恼地抓着我擦破皮的小手一句话也说不出,便再也不肯让我学骑车了。从那以后,无论到哪儿,他宁肯载我,也不肯放我自己骑,所以,给他宠得我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小时候每次玩“过家家”,我都是他的小媳妇儿,不是因为他的运气特别好,次次都能抽中我,而是因为,如果他没抽到我而被别的小朋友抽中,他总会强迫别人跟他交换那只签。如果有小朋友不肯换的,他就大打出手,小朋友们常常被他揍得“哇哇”大哭,领着自己的父母找上门来讨说法,他则会被吕爸爸按在后院的石凳上用竹条抽屁股,却倔强地咬紧牙一声不吭,不哭不闹不认错也不求饶,眼睛死死地盯着躲在门后看他的我,眼里居然还含着安抚的微笑。
每逢这个时候,我便会“哇哇”地大哭起来,那哭声简直惊天动地,撕心裂肺一般。当他挨打时,我总觉得那竹条儿仿佛是抽在我自己身上似的,痛得我不停地吸气。哭到最后,吕爸爸便再也打不下手了,只好不停地哄我:“滢滢乖,别哭,别哭,叔叔吓坏你了吧?谁叫哥哥不听话……”我含着泪珠儿的眼睛瞥向吕懵,总能捕捉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芒。
他知道我最喜欢蓝蝴蝶花。那种花很美,蓝紫色的花瓣儿柔嫩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靠近金黄色的花蕊旁边那圆圆的黑色斑点可爱极了。整朵花儿放在手上,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蓝色粉蝶。
你在看什么?
你很细心呀。
对,你猜得没错,就是柜子上那盆。
那就是蓝蝴蝶花。
美吗?
现在倒是很常见的,广场到处都是,但那个时候这种花儿却只有公墓附近那些小山坡上才有。我从小胆子就小,很少敢去那些地方,吕懵却常常跑到那儿去帮我摘一些回来。男孩子,粗手粗脚的,那花儿的花瓣又太嫩,摘回来的时候那花儿总有些残了,但是,我每次收到他送的花都好开心。
童年的我是吕懵的小影子,他做的任何事在我的眼里看来都是对的,他是保护我的守护神,带给我快乐的天使,温暖我孤独身心的偶像。我仰慕他,崇拜他,依赖他,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无可取代,与所有的神祗一般伟大。
为什么这么说?
是吗?这么说我是当局者迷了,我一直都没有朝这方面去想过,只觉得他对我好,我便应该对他加倍地好,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独独为我破例。
没关系,我不忌讳。
爱我?也许吧,我不否认我们之间的确是有过爱情的。
要烟吗?
不介意,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从什么时候?不记得了,我这人对具体的数字常常没什么概念。嗯,让我想想,大概是在对很多人感到失望的时候,我开始喜欢点一支烟。
不,没有瘾。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烟比人可靠得多。在你孤独和寂寞的时候,点一支,并不一定要抽它不可,只是拿着它,你的手可以抚摸到它的身体,你的鼻子可以闻到它的味道,你的眼睛可以看着它的烟雾冉冉地蜿蜒地升向上空,你会感觉有它陪着你其实比一个情人陪在你身边更让人觉得充实。
不,我不酗酒。
我的叙述很混乱?还听吗?
有些欠缺逻辑是吗?
好的,我再试试。
在我十岁以前,我一直都是个快乐的孩子。
那个年代的天气很不错,天总是瓦蓝瓦蓝的,风总是清清爽爽的。可是我却很少去留心那时的天和那时的风,我所有的目光全都锁定在了吕懵的身上,辜负了那片瓦蓝瓦蓝的天,浪费了那阵清清爽爽的风。
那片天像书页一样翻了过去,那阵风像奔马一样闪了过去。过去的我太慷慨。
我十岁了。
吕懵十六岁。
是的,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件事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吕懵一生的命运,还有几个家庭许多人一生的命运。
那天仍似往常一般,吕懵带着我在街边玩陀螺。他从小就非常会玩这种游戏,那陀螺在他的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似的,他想叫它如何转就如何转,想让它几时停就几时停,想让它转多久它就转多久,我在一旁兴奋地尖叫,不停地为他鼓掌。
吕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激动的情绪感染了他,他手中的鞭子拍向地面正在旋转的陀螺,那陀螺摇了摇脑袋,转动戛然而止。
我困惑地看他,他却笑了,把鞭子递给我:“来吧,试试。”
我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不行,吕哥哥,我不会玩这个……”
“没关系的,试试嘛。”他微笑着鼓励我。
我有点紧张地接过鞭子,对着地上的陀螺抽了一鞭,那陀螺却只给我抽得跳动了一下,却没有旋转起来。我微微红了脸,抬眼看吕懵,他含着笑,对我点点头:“再来。”
我于是鼓足了劲儿,又对着它抽了一下,也许是劲用得太大了,那陀螺七扭八歪地转起来,然后又猛地倒在地上,嘎咕嘎咕地向大街上滚去。
吕懵猛地一下爆笑出声,夸张地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我的脸一下子变得像西红柿一样红。我又羞又窘,转过身向街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对着吕懵大叫:“我不玩了,捡到陀螺还给你,你坏死了,笑人家……”
我分明看到了吕懵快速变化的表情,他本来在笑的,但是,那笑却突然地定格在他的脸上,只一瞬间,却变成了惊慌,继而变成极度的恐惧,他的脸扭曲得好奇怪,我想,吕哥哥,他怎么了?
“滢滢!快回来!”吕懵发出一声狂吼,声音顷刻间变得奇形怪状。
“的----”同一个时间与空间,我听到了汽车的长鸣。
我猛地回头,那个飞速奔跑的铁物已毫不留情地向我撞来……
时间与空间都定格在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眼神朦朦胧胧的……怎么我的身边一下子围了这么多人?好奇怪,他们为什么全都穿红衣服?……吕哥哥?他在哪里?……
“滢滢,滢滢,你怎么样?”
是吕哥哥!……他在哪里?……我睁大失去焦距的眼睛,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焦点。啊,吕哥哥就在我身边……他的脸怎么那么惨白啊?他为什么皱着眉?他的眼神怎么那么狂乱?……我累了,我要睡一会儿……
“不!----”
黑暗向我袭来之前,我仿佛听到吕懵绝望的凄厉的疯狂的怒吼,连同黑暗一起,顷刻间排山倒海地淹没了我的灵魂……
是,这就是那件改变我们几家人一生命运的大事。
我在那次车祸中失去了双腿。
它仍然生长在我的身体上,但是,我却不能再支配它,不能再使用它,如同一件毫无用处却必须得摆在那里的装饰品。
什么?
当然不是。呵呵,你误会了。
我的经历再丰富也没有这么多真实的故事讲给你听的。只是我习惯了把自己融进故事情节里面,用“我”去感受男女主人公的喜怒哀乐。
痛苦?对,这种效果,强烈得感同身受。
是的,几近自虐。
不是杜撰,却未必是我本人。
有,当然有,只是你今天没选中那个题目罢了。
还是不说罢,不如这样,等你听完我这些花儿的故事,再来猜猜哪一朵是属于我的,好不好?
我们继续吧!
我就这样必须得整天坐在轮椅上了。
我才十岁。
十岁的我并不清楚,失去双腿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觉得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很多叔叔阿姨在我家里进进出出,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他们在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总带着一点儿怜悯,偶尔,我会隐隐地听到他们发出同情的叹息:
“唉,这么小的孩子……”
“是啊,才十岁,还有那么长一段日子……”
“嘘……别说了……”
……
我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想,他们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那时我不理解,但是,我会慢慢地长大,我会逐渐地明白。
我不能再去上学了,离开学校、老师和同学让我很伤心。我的时间突然多了起来,空得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于是,书便成了我打发时间的唯一伙伴。我发疯一般地看书,我要忘掉我逐渐明白却还不是十分明白的事情,即便是如此,它也足以令我恐惧不安了。
吕懵每天都来陪我,除了上学,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我的身上。但是,我却敏感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不再整天出去和朋友们疯玩了;他最爱的电动游戏也不打了;从小玩到大的陀螺被他丢进了后院的杂物堆里;他疯了似的念书,他的学习成绩一跃成为全年级最好的;但是,他却不再整天嘻嘻哈哈地笑了,他即使对着我笑,也显得那么勉强;他看我的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宠溺,而是泛着自责。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失去的双腿。然后,有一天,我不小心听到他对我的爸爸妈妈说: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吧,我会负一个男人应负的责任,照顾滢滢一生……”
他的声音听来是那么的慎重和小心翼翼,我听到了爸爸沉重的叹息和妈妈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我的眼神空空洞洞。吕哥哥?吕哥哥?滢滢成了你的责任,成了你的包袱,可这一切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们男人,为什么就那么喜欢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上身呢?
可是,没有人来问过我,愿不愿意成为你的责任?你的负担?你的包袱?
我像是一夜之间便长大了。是的,如果吕懵可以一夜之间由一个疯疯颠颠的小男孩儿突然变成一个懂得责任和承诺的男人,我为什么不可以从一个爱笑的小女孩儿突然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人?
我的脸上不再常常泛着笑,我甚至怕见到吕懵,怕看到他眼里的宠溺变成自责,怕听到吕懵的声音,仿佛他的每句话听进我的耳朵里都变得别有含义。整整两年的时间,我把自己的心关得死死的,我不再对任何人吐露我心底的想法,我拒绝任何企图来了解我的人,包括吕懵。在他的面前我的脾气变得特别暴躁,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对着吕懵大呼大叫,摔东西,发脾气,想让他对我这个小怪物敬而远之。但每次吕懵却好脾气地容忍我,迁就我,哄我,逗我……可是,他越是如此这般对我,我便越是心如刀割,如果不是因为这双腿,如果不是因为这双腿……
对不起,我先喝点水。
不,还没完。
让你见笑了,我总是这样情绪化。
有一点累。
不,不休息,还是今天给你讲完它。
我想,我大概没有讲两次的承受力。
而且,雨还没有停呢。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了两年,才稍有改变。
我十二岁了。
吕懵十八岁。他考上了北方一所著名的大学,即将远行。
临行前,他来看我。
“滢滢,我要走了。”他静静地站在我面前,脸瘦得厉害,是我这两年来折磨的结果。
我默默地看他,把难过把心疼把不舍把歉疚全部深埋在心底,许久,才淡淡地应他:“我晓得了。”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老是忘记吃药……”他的眼里闪过很多复杂的情绪,我几乎以为,我们又回到了小时候。
“别整天呆在院子里看书,你身子弱,一吹风就感冒……”
我猛地低下头,把从心底汹涌而出的感动拼命压了下去,眼有些涩,告诉自己不要不要,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滴落下来。
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帮我试过脸颊的泪,我迎上他的眼,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已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他眼里又有了小时候的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是不带责任的怜惜。
他把什么东西塞到了我的手里,我低下头,触目所及,眼泪反而更是汹涌不停。
蓝蝴蝶花!
却与以前的不同。这次他没有生摘下来,而是连根挖出,栽种在一个小盆儿里。花儿很完整,没有一丝残缺,足见他摘种时的小心翼翼了。我抽泣着:“你还记得?”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滢滢,我不在的时候,有它陪你,我希望你能更开心一些,像以前那样,脸上总是挂着笑……”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模糊,我终于哭出了声音:“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谢谢你,吕哥哥!”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滢滢,你终于又肯叫我吕哥哥了,你知道吗?你整整两年没有叫过我了。”
“对不起……”那一瞬间,我只想做回以前那个整天粘着他不停地笑不停地吕哥哥长吕哥哥短的滢滢。
他抱着我的头,声音有丝哽咽:“别说对不起,永远不要说这三个字。错的是我,滢滢,我把你的笑容弄丢了,我有责任帮你把它找回来……”
又来了又来了!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放下心底的包袱?为什么你总是要让我觉得我会是你一生甩不掉的拖累?令你一生都无法自由呼吸的沉重负担?
我猛地推开他:“你走。”
我的反应令他无措:“滢滢……”
“别叫我,我不想听,你走。”我转过轮椅,背对他,不让他看到我脸上的痛苦表情。吕懵,你的人生,不能因为滢滢的双腿而被改变。
房间里静悄悄的,我都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一下,两下……很久很久,他的声音才飘渺地传入我的耳朵:
“我走了,滢滢,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不应他,也不回头,像尊雕像般,对他的存在彻底的漠视。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由近至远从我的耳边消失,我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吕懵,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心已经跟随着你的脚步一起从我的身体里抽离了。
吕懵走了。
我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我又学会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感情叫做牵挂。
他的信果然一封接一封地飞到了我的身边,收他的信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我读他的信,读他的生活,读他的心情,读他的喜怒哀乐,读他的点点滴滴。吕懵,优秀如你这样的男人,要怎样完美的女人才配得上你?绝不是我,绝不是滢滢,我非但不是一个完美的女人,我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
“吕哥哥:
你好!
收到你的信了,勿念。
学校的生活想是已上了轨道吧,听说大学里有很多漂亮姐姐,怎么样?有没有认识女朋友?吕爸爸和吕妈妈都期待甚殷呢。小妹也好想看到你谈恋爱,如果有可千万别忘了告诉小妹才好,我定会祝福你们。放假的时候,记得带她一起回家来啊。
蓝蝴蝶花生长得很好,我都已经分栽了好几盆了。也许,过段时间可以在院子里种上一些,到时你们回家就能看到很多漂亮的花儿了。
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挂念。
祝你:
身体健康!学习顺利!
滢滢
草字”
这样的内容,在我四年来写给他的每封信里都要涉及,我是真心希望,吕懵可以放下一切,拥有他自己的生活。吕懵很聪明,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吕懵却从不回应我这样的内容。他其实一直都是了解我的,就像我一直都那么了解他一样。每个假期他都回家来陪我度过,从来没有带过什么女朋友,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奇怪,我和他相处时不再乱发脾气,总是安安静静,柔柔顺顺,有些像小时候,事事都听从他的意思,事事以他为主,只是我的笑容没有小时候般无邪。吕懵也不再时时刻刻把责任挂在嘴边,我们彼此都有些自私地享受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和谐。
每当他放假回家,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他会推着我到处走:清晨,带我去城外的小山坡上看日出,他爬得真快啊,我趴在他的背上,嗅着他身上的汗味儿,心里却暖暖的,甜丝丝的;傍晚,去江边看日落,五彩斑澜的晚霞总是美得让我眩目,令我感动得什么话也说不出;雨天,他把窗打开,陪我听雨,那房檐下挂着的晶莹剔透的雨珠儿,叮叮咚咚地滴落下来,像是在欢快地歌唱;晴天,他和我一起种蓝蝴蝶花,那花儿长得多茂盛啊,它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地轻颤着,像是在跳舞一样;夜晚,熏一炉香,他陪我一起看书、陪我一起画画、陪我一起听音乐,我们都不说话,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眼,他的眼里总是含着浅浅的笑……
四年。
我隐身在这种暧昧的氛围中,足足四年,我享受着吕懵给予我无微不致的照顾与关怀,我爱他,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我知道他也爱我,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得懂,我与他谁也不碰谁都能感到实质上的依偎。两个身体隔着间隔也能合而为一,我们的体温、气息、神志,全都交融一处,缠绵斯磨。最高的快感不需要那些手续。亲吻不需要嘴唇。 你又笑了。
觉得不可思议吗?
我却是信的,信人间有这种感情的存在。
是的,不再认为吕懵把我看成一个包袱,他爱我,我了然于胸。但是,不得已的,我却要把自己看成他的包袱,我怎么能拖累他一生啊。
逃避?也许算是一种逃避。生活是很残酷的,可惜我终于还是没有看清醒它残忍的一面,只自以为是地感受它的唯美。 四年过后,吕懵学成归来,就在本城找了工作,我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十六岁了。
吕懵二十二岁。
十六岁的我还是大人眼中的小女孩儿,但二十二岁的吕懵却已经是个十足的男人了。我知道吕爸爸和吕妈妈四处给他介绍对象,心里竟然不痛,反而像压力得到释放一般,吕懵,当然值得一个好女人爱他一生。至于我,是的,我也会爱他一生,但是,我不能做到一个妻子本应该做到的一切。
吕懵却总是敷衍着他的父母,他老是逃到我家里,躲开双亲的唠叨。
我默默地注视着吕懵,他不停地忙来忙去,帮我把药煎好后,他拧来了热毛巾,坐到我的身边,抬起了我的头,很自然地帮我擦脸。
我不动,享受他温柔的动作。偷偷看他,他黑亮的眼睛专注着手里的工作,他漂亮的睫毛轻颤着。吕懵一直都是个好看的男人。
“小鬼,你看什么?”感觉到我的注视,他顿住手,好笑地看我。
我知道那称呼的一切情感,钟爱到极致的无可奈何,他看着我长大的,这称呼像是个暗语,把他对我四岁、十岁、十二岁以及十六岁的全部感情,都表达了。
我微笑起来,积在心中很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吕哥哥,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停下来,静了半晌,我才听见他的声音:“我以为这么多年来,你应该懂我。”
“我懂,但是这么多年来,你也应该懂我。”我垂下头:“吕哥哥,我不要你整天过这样的日子,替我端茶送水煎药熬汤洗手洗脸……”
他猛地打断我:“我自己选的。滢滢,你要帮我决定命运吗?”
顷刻间我拗不过自己了,他对我一直是那么亲的一个人,有可能甚于我的父母,因为他身上潜伏着一个男性,潜存着我最根本的那个需要。我虚弱地微声地用下意识说服自己的语气:“你会烦的……”
“还没开始呢,怎么就知道结局了。”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住了。
他打来一盆热水,放到我的面前,蹲下身,抓住我的腿,慢慢帮我脱掉鞋。意识到他的企图,我有点慌乱,吕懵,他从来没有替我洗过脚。
忽然觉得脚是不能给他看见的,可是我不能动。我不能把两只脚缩到裙摆下面,也不能整个身体蜷起,两膝对折,缩在连衫睡裙的筒中。我只能任由他脱掉我的袜子,任由他捏着我两只赤裸的脚,把它搁进盆里。脚心触在他宽厚的手掌上,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水浸出盆沿。
他开始仔细地清洗我的脚。我的脚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在他的手里显得异常的小,他后来常常形容说----让他看一看都舍不得----尽管他是我心里最亲近的人,但如此接触带来的一层接近是我们都没有意料到的。仿佛某种动物的肢端,或某种植物的根茎----它们本是不该被裸露的----或者是不该裸露时被触碰的----或者说,是不该裸露时被一份同样的裸露触碰的。
非常越轨的感觉。
意识到这一点,我们都不再说话。
然后,他用毛巾擦干我的脚,佝下身,一只膝盖着地,两只手小心地插到我的身子下面,把我抱起来,轻轻把我放到床上。
他抱我时我的睡裙抽缩了,露出我全部的腿,我难堪地看着自己那双萎缩的腿,所有潜藏的自卑终于一古脑儿地跑了出来:“吕哥哥,是不是滢滢的快乐就是你的快乐?”
他坐到我身边,他看到我的眼睛寒噤了一下,顺着我的眼神,他的眼睛默默地停到了我的双腿上,半晌,才说:“你想说什么?”
“你交个女朋友吧,滢滢会很开心的。”我的眼睛凝在他的眼中,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心痛。
他微笑,微微苦涩,带着一点儿心爱,他静静地看我:“真心话?”
我别过头,用力点了一下:“真心话!”
他于是不动声色地看我,久久,我听到他说:“好!”
奇怪的,我居然听到自己的心发出一声丁当。
你又猜对了。是,他带回一个女朋友。
是的,她好看。
细腰、塌塌的肩膀,小户人家的那种勤劳和周全,细碎的对你的照料。自卑的微笑,还有最具忍受力的小业主阶级那种对生活不衰的兴致。
威胁?没想过。
说实话,我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吕懵永远不会爱上她。不不,没带偏见。他也许会对她有责任和义务,但是不会产生爱情。
不,他没有丢下我。他仍是常常清晨带我看日出;傍晚带我看日落;雨天陪我听雨;晴天陪我种蓝蝴蝶花;夜晚陪我看书、画画、听音乐……所不同的,每次都多了个人一起陪我。
哦,她叫娟子。
那段时间常常作梦……梦见有个男人吻她。
不知道。醒了后我拼命想,想不出他的样子。
我感到了梦里的痛苦。我隐约明白那个人是谁?
清醒的时候我却从来没有过那种痛苦,酸涩,极度的妒嫉。
也许我拒绝妒嫉。
这样莫明其妙的过了两年,吕懵与娟子之间的故事是怎样的,我不清楚。
他从来不说。
我十八岁了。
吕懵二十四岁。发生了我生命中第二件大事。
我生日这天,吕懵来得很晚。
嗯,他一个人。
他带了一样特别的生日礼物给我。
一只戒指。
我看着那纤细的、精巧的、光芒有些刺眼的、美丽的小东西。瞬间便明白了一切----他在等我长大。
他那样小心地呵护着我成长,不让我承担一丝的压力。这许多年来,他一直静静地待在我身边,默默地付出。而我,又在做什么?不停的拒绝不断的伤害源源不止地给他的心增烦加乱,他仍无怨无悔,一如往昔。天,这样的好男人,还不是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我的心渐渐柔软。
细节?呵呵,你好贪心。
吕懵就这样把那只戒指戴到了我的手指上,然后牵着我的手送到他的唇边,轻轻地烙一记印,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我:“嫁给我!”
心,化了化了。
我微笑,捉弄他:“为什么?”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他早就把我研究得清清楚楚:“我爱你。滢滢,你知道的,我爱了你十四年了。”
我看他,不再说话。与他的眼睛对峙,十四年的风风雨雨像放电影一般在我的脑海里闪出一个又一个令我晕乱的片断。我在他的眼里看到自己的眼睛,我终于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胸襟原不宽大。我表现得逼真而已。或许那般宽大的胸襟只不过是我善意的向往。
抱住了眼前这个刚刚讲了“我爱你”的二十四岁男人。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誓言。
我发现我流泪和微微的窒息。
半年后,我带着全部的梦想,做了吕懵的新娘。
这年我十八岁。
如果故事发展到这里就结束,我相信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结局。
《水晶鞋与玫瑰花》里,灰姑娘终于等到心爱的王子,他把她接上了通往金碧辉煌的宫殿的马车,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谁都会喜欢童话故事的结尾,但生活不是童话。
我记得有首打油诗,颇具诙谐趣味且表达了相当的真实感----琴棋书画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而今七事皆变更,柴米油盐酱醋茶。
这才是生活的本质。
我与吕懵真正地生活在一起有四年了。
是的,变了。
不是突发的,是潜移默化的,静悄悄的,理所当然的。
通常人们习惯把结婚称为喜事,可我总是不知道喜在何处?----喜在儿女之累?稻粮之累?疾病之累?衰老之累?生存竞争之累?
我这种人在佛教中被称为钝根,我明明能预见生活的种种虚幻,看清婚姻的实质性盲目,却仍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沦为生活的奴隶。
我仿佛一直都看到了红男绿女在选择配偶时闪烁游移的目光,看到了他们同床异梦的心境,也看到了婚姻中因为种种拖累而衰老的青春,看到了由刚毅饱满一变而为干核桃似的苦脸----刻着忧患、苦劳、伤心、忧郁、奔波、思虑、算计、穷困、劳碌种种折磨的痕迹。
这种话听来惊心动魄?
有没有听过西湖畔的月老祠有副很有名的对联?
是的!----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上联出自《西厢记》,下联摘自《琵琶记》,组合得妙手天成。但却推敲不得,细细思索,那联在生活的面前却显得脆弱而缺乏力量,只不过是一种圆熟的苍白罢了。
说实话,所谓爱情,是一回事情,而婚姻,是另一回事情。
我只知道他很累。
听到谣言的时候,我一点痛苦也没有。
是的,谣言说娟子给予我所不能给予他的一切。
我不嫉妒也不是埋怨更没有恨。
但四年中消散的年华和蜷伏的自尊却在他面前一滴滴融化一点点崩溃。
后悔?如果人的感情只是这么简单就好。
萧伯纳说过一句很令人绝倒的话----让结婚的结婚吧,让不结婚的不结婚罢----反正到头来,他们都会后悔。
呵呵,在这种睿智面前,好像再说什么都成了多余。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个情节了。
吕懵没有出去,因为我生日。是的,我二十二岁。
他有些心不在焉,因为他的手机响了很多次。
他关机,却心神恍惚,隐隐有些焦躁。
我坐在轮椅上,默默地观察他研究他。
他一言不发,烟却一根接着一根,屋里的空气逐渐昏浊,我有些透不过气,忍不住呛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皱了眉,掐灭了烟头。他走到窗户边打开窗,背对我站在窗前,有风入侵,我感觉头微微清醒,但他的情绪却明显的更浮躁。
我知道今天他的公司有个舞会,他的秘书曾打过电话来问我:“吕太太,您今天是不是穿吕总新送的那件橙色晚礼服?我忘了给您配鞋子了……”
我没有收到过橙色晚礼服,我想,这个秘书大概是新来的,她不知道吕懵的太太从来不陪他去舞会,因为,她根本不能跳舞。
却不动声色,我只应她:“没关系,我另外挑双鞋。”
我静静地看他,静静地说:“你有什么事儿就去办吧。”
我看到他的背影微微一怔,旋即开口:“我能去哪里?”
语气含着一丝讽刺。
我试图说服他:“你公司里今天不是有舞会……”
“你怎么知道?”他猛地转过身,飞快地打断我:“你几时也变得这么俗了?”
“你误会了……”我刚想开口解释,吕懵的情绪却明显愤怒,他冷嘲地丢下一句话:“或许,我们可以去跳舞。如果你还能跳舞。”
我们都呆住了。
我看到吕懵迅速惨白的脸和他眼中的我也迅速惨白的脸。
心,碎了碎了。
他猛地冲了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把他的脸埋在我的手心:“对不起,滢滢,对不起。”
我的眼神有些曲折,是真的曲折了。
“是我对不起你。”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吕懵、娟子,暗中站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谁都不应负其责任。
“不,你不知道……”有温热的东西润湿了我的手心,吕懵狂乱地喃喃低语:“滢滢,你的心像一泓宁静的潭水,我迷恋它的清澈与深邃,留连着不肯走……”
我静静地听着,不动。
“我想把潭水带在身上,但它不答应:‘那样,我既不再清澈,也不再深邃’;我想亲吻它,撩拔它激情的浪花填充我的孤独的心情,但它却在折射的阳光下跃腾出朵朵水花,缤纷我的眼睛;我又想干脆跳下去,和它水乳交融,但刹时间它却恢复平静,变成一面镜子,映照出我空虚而又充满欲望的心,我无地自容,无地自容……”
泪如烈酒一样在我眼中作烧,缓缓从我脸颊滚落下来,我闭上眼睛,做出了第三次改变我一生命运决定:“吕懵,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头,带着纷乱的眼神:“不……”
“你听我说。”我打断他,语气无比坚决:“不是因为你,吕哥哥,我想做个正常的人。”
有多久没叫他吕哥哥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如同我明白他叫我“小鬼”一样,他亦明白这称呼所有的含义,带着无比的仰慕、依赖、爱恋与尊重,把我对他四岁、十岁、十二岁、十八岁、二十二岁所有的情感都包含在内了。
我看进他的眼,毅然决绝地复述:“完了就好,我要做个正常的人。”
他看着我,听着。他知道今晚他对我讲的那番话是什么后果。破裂已经彻底完成。他忽然托起我的脸,用他大而粗糙的手。我的四岁、十岁、十二岁、十六岁与二十二岁都托在他的手里。他替我抹了一把泪。
只能这样了。只能这样爱和占有。只能这样正视破裂,才能把我和他的情分维护下去。只能这样。
雨停了。
是的,你一开始没想到这个故事会这么长吧?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结局?大团圆?
生活不是那么尽善尽美的。
对,都以花命名。
系列?没想过。叫什么?花的故事?花蕊缤纷?情花?俗了点吧?
哦?你有好名?
花神的女儿?有什么典故吗?
我?
受宠若惊了,我愧不敢当。
你真是和我想像的一样可爱。
是的,经常。想像来听我讲故事的人的样子和性情。
比我想像中年轻,而且,这么安静。
不符合你年龄的安静。你应该也有一段让人难忘的故事。
我喜欢收集故事,美的,丑的,哀怨动人的,缠绵绯侧的,热情火爆的,古灵精怪的,各种各样的好故事。
不,不一定要现在。
在你心里沉淀一下,等你听完我所有的故事,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
当然欢迎。
你定吧。
这个周末?应该可以。
要走了吗?
谢谢你取的名字,很动人。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会用它的。
慢走,我不送了。
好的,周末见!
[附]蓝蝴蝶花,又名鸭跖草。鸭跖草科。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茎长三尺许,柔而有节,喜卧地横生。叶如箭镞而阔,有平行脉,互生,基部包茎成鞘状。夏日,茎梢出花苞,由苞间开蓝色蝶形小花,花蕊伸出,很象蝶须。






00 本章字数:18311)
还行,谢谢。
是吗?其实我并没有睡好,不过谢谢。你看上去也挺好。
哦,昨天去秀山牧场玩了。
你今年去了秀山牧场没有?
那要赶快了,现在这段时间正是薰衣草开得如火如荼的时候。
嗯,很美,毫不逊色陈慧琳和金城武那部电影的风景。铺天盖地的蓝色,一直漫延到天际,若非游人太多,破坏了那里宁静致远的感觉,可能我还会多逗留几天。
说实话,那般世外桃园的地方,不适合有太多人去观赏的。人山人海一来,自然的风景,就一一给抹杀掉了。
我为那片花海不值。
面对这样的游客,它们可能也会觉得寂寞的吧?
是的,喜欢。事实上我对所有美丽的花几乎都丧失了抵抗力。
你呢?可喜欢?
呵,不知道听了我的故事之后,你是否还会喜欢它?
听说过薰衣草的花语吗?
我这个故事,跟它有点儿关系,不过……每次讲完这个故事,我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差。
你确定?
那好吧,如果你不怕郁闷,今天就给你讲这个受到薰衣草诅咒的故事!
认识明杰是在一个红叶斜落的初秋。
故事开始之前,我在深圳打工,三天两头接到父母的电话:“琳琳,一个女孩儿常年在外总也不成体统,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快给我回来……”
开始我总是偎在林的怀里笑:“妈,您总不能养我一辈子的……”
“有何不可?……”母亲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林的唇凑了过来,像贪吃的小孩儿寻到最心爱的糖果。
呵这个男孩儿的技巧生涩,但他有如火的热情和旺盛的精力,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喜欢他的年轻,喜欢他的英俊,漂亮得实在有点过分的男孩子,令人没有办法不喜欢。
“我与你父亲给你找到一份工作……”电话那头的母亲报出一个极诱惑人的单位,诱人到令我的心怦然一动。
查觉到我的失神,林转过我的脸,眼里有一丝受伤的神色。
我笑,安抚地亲亲他的唇。
搁下电话,我枕到林的胸前,闭上了眼睛,母亲的电话让我的心有点乱了。
怎会不心动呢,水才会只往低处流,比起目前这个小公司的小助理的职务,待遇何止是天壤之别!呵我曾经渴望自由,只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呆久了,才发现,自由是不能当饭吃的,你的肚子才不管你到底自不自由。
“你要走了?”林的声音闷闷的。
这男孩儿很聪明,我微笑着抬头,看他眼里的不舍,“你知道我们只是作伴的。”
“可是……”他沉默了,尔后淡淡地笑了笑,“我舍不得你。”
有那么一瞬我就心软了,为他眼里的落寞,他的笑很好看,呵谁说女人是不贪恋皮相的?
“那你要学会舍得。”我吻他,教小孩子一样的语气,不得不硬起心肠,到底是爱自己多些,“有舍才有得。”
他闭上眼,回应我的吻,我的脸碰到他的脸,有些湿湿的。
呵这个世界变了。
我惟有笑,不是不喜欢林的,可是我并不爱他,我们甚至不是一对恋人。
应该是一种相互的慰藉,因为寂寞。
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呵……繁华尘世的女人,故事总是相仿。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一点儿。
或许接下来的故事不至于令你感到太沉重。
那我继续了。
陈陈和骆雅到机场接我,带了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骆雅是我的妹妹,陈陈是我的表妹。
三年不见,她们与我三年前执意离开的这个城市一样变得婷婷玉立,尤其是陈陈,红玫瑰一般的咄咄逼人。
哪还是当初那个整天哭着要妈妈的小女孩儿?
“姐,这是明杰。我的朋友。”陈陈介绍。
“男朋友?”朋友有很多种,你能知道他是哪种?
陈陈夸张地大笑:“他?哈哈不是,好朋友。”
那男人也笑,极有风度,向我伸出手来,“常听陈陈提起你。”
他的声音低沉,手掌很暖,刚一触到,我的手心突然有些奇怪的酥麻。
下意识地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个男人,高大,不算挺英俊,有一双沧桑的眼睛,年纪应该三十出头了,陈陈怎么会认识这么“老”的朋友?
“姐,我还以为你会带个姐夫回来。”骆雅“哧哧”笑。
我淡淡一笑,林的眼睛在我的脑海微微一闪。好奇怪,才分开不到两个小时,我竟然不太记得他的样子了,他到底是单眼皮儿,还是双眼皮儿?
狼心狗肺的女人!
“看来咱爸咱妈是白等了。”陈陈也笑,她口里的爸妈就是我的父母,她自幼父母双亡,是我的双亲把她带大的。
“这才是他们要我回来的原因吧?”我浅笑。
“爸妈是关心你。”两个女孩儿异口同声。
倒显得是我不识好人心了,我冷笑:“想来那工作也是骗人的吧?”
在外摸爬滚打的日子也不算短了,竟然会阴沟里翻船。
果然,等待我的是沉默。
“倒回机场。”我沉下脸,对坐在驾驶座上的明杰蛮横地命令。
“姐!”骆雅和陈陈两人同时一声惊呼。
骆雅急急地阻拦道,“回都回来了,怎么也先回家看看吧……”
“姐,三年都没见到你,你就不想和我说说话么?”陈陈抱住我的腰。
我没法动了,凭心而论,我疼陈陈是比骆雅更多一些的。
察觉到我的示弱,陈陈笑了。
抬起眼,我在反光镜里看到明杰的眼睛,他直直地看我,表情若有所思。
怎么也没有想到父母变得如此苍老。
不过三年而已,世事变幻,如此无常。
父亲不复当年的光鲜,他的钱全赔进了股市,再不是当年全城首屈一指的大款了。
只是家道中落至此,也不让在外的我知道,父亲的傲气也未免过头了。
不过,我又好到哪里。
初到深圳,不也处处受困,餐馆的小妹,工厂的零工,也曾照做不误。打电话回家,却仍旧嬉笑,报喜不报忧。
我的倔强与傲气,全承之父亲,且冰寒于水。
“琳琳……”母亲又羞又愧,“本不想骗你……”
“别说这个了。”我皱了皱眉,既已骗了,再说何用?本就不是一个爱往回看的人,只是而今,多了一份家庭的责任罢了。
母亲嗫嚅地住了口,我软了语气:“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工作并不好找,我找了一个月。
内地与沿海最大的不同,便是在内地没有什么学历的人想找份好的工作得靠人际关系,而在沿海,则有能力即可。
寻呼台在招寻呼小姐,工资是每月六百元,这个数目,只有我以前工资的三分之一,但我不敢挑剔,哪里轮得到我来挑剔?
回到家里开始东翻西找,“妈,我记得家里以前好像有个游戏机,是可以学打字的?”
母亲在杂物间里把它找了出来。
在家里足不出户学了三天,到寻呼公司去面试,只能打六十多个字。
“速度是不够的,我们要求的是每分钟最少达到九十个字。”主考官皱着眉头给我一张报纸,“这段,你读一读。”
幸好普通话还说得挺溜,没有四川人爱犯的毛病,主考官有些惊讶,微笑道,“普通话说得挺好,这样吧,先试用一个月,这段时间你的打字速度能提上来,就正式录用你。”
公司在另一个区,与家里那个区隔了三小时车程,我收拾了东西,住到陈陈那里。
她父母只给她留下了一套房子,刚好在我公司这个区内。
中秋的时候,陈陈约我到森林公园赏月。
很多朋友在,也有明杰。
在一大堆喧闹的朋友当中,他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太静了些。
像一个独坐于黑暗中的孤独者,清高而狂傲。
这有些像我,也许我也是不合时宜的,在陈陈与她的朋友们中间。
毕竟长了陈陈四岁,经历了一些她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偶尔不经意地望进明杰的眼,总发现他带着难解的、深思的表情看我,眼神却热情迸放,夹带着一点温柔。
我觉得他在研究我,不动声色的,他有着一颗沧桑的心和一双穿透心灵的眼睛。
我的眼光一眨不眨地停在他眼中,迎视他深邃的、黝黑的,又深不可测的眼眸,有些挑衅的意味。
他浅笑,却不退缩,像是宽容一个不服气的孩子。
于是,有种紧张的,温柔的,热烈的气氛突然在四周酝酿,我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发现喉咙骤地沙哑了。
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笑得一脸无辜状。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的笑意更深了。
离开时明杰发现自己的手机掉了。
在草坪上找了一圈儿都没找到,天太黑。
陈陈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串号码,“真笨,打一遍不就知道在哪里了,老杰,号码是13609462577对吧?”
一直对数字都不敏感,特别是到了寻呼公司之后,号码从嘴边过,从来不从脑子里过,一转眼便忘的。
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竟记住了这个号码,几乎没有费力。
陈陈的办法果然好使,只拨了一次,立即听到附近草丛传来电话铃声。她跑过去,把那个仍在不停闪光的电话拾起来,得意地举到明杰面前,“老杰,怎么样,我聪明吧!”
他宠溺地刮了刮陈陈的鼻子,“聪明。”
陈陈笑靥如花。
我竟有些失神,陈陈,真是越来越美了。
中秋过后,又着实热了好些日子。
中午下班,陈陈已经等在公司门口了。
“去游泳!”她笑,不容拒绝地,“我帮你把泳衣带出来了。”
我惊问,“带了泳圈没有?”
“游泳池有浅水区呀,给小孩子游的,哪里还用那个。”陈陈笑我的失措。
这才想起,这边区只有游泳池,不像家里那边有个十里湖。
不想明杰竟然等在水上乐园的门口。
竟不敢看他沉静又有些霸道的眼神,没用的东西,我暗骂自己,对自己没由来的心慌极懊恼。
下了游泳池,我一直坐在浅水区。
“姐,这么多年你还没学会游泳啊?”陈陈游到我身边,明杰紧跟其后。
“嗯,你知道我们那区都是去十里湖游泳的,小时候差点被淹死,哪里还敢取下圈子。”我悻悻地道。
“在深圳也没去学么?”陈陈讶道,“别告诉我你没有去过海边。”
“去过,海滨浴场,但泳衣太贵,所以没买,也没学。”我淡淡一笑。
“老姐!”陈陈做了个快晕倒的表情,“拜托你好不好,你才多大啊?就这么吝啬?”
“我要存钱养老的。”我直起腰,往水更浅的地方挪了挪,我承认我是没有安全感。
陈陈几曾经历过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的窘境?
“这么年轻的女子,竟在为自己老后的生活担忧了。”明杰笑,眼神却有些复杂。
我也笑,并不求别人理解我的。
实在不该心软地答应陈陈玩这个水上滑梯。
池水在我眼前一荡,幼时溺水的情形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
我惊悸地一喘,立即吸了一大口水,呛得肺部辣辣的。
“骆琳。”有双手伸向我,我紧紧地抓住。
“别怕,没事了。”
我不敢松开手,闭着眼睛死死吊住这根救命的稻草。
“这里的水只要腰部,松一松好吗?我快不能呼吸了。”
猛地睁开眼,明杰黝黑的眼含着笑,低下头,发现自己像只八爪章鱼般挂在他身上。
脸一红,急忙松开手,退后一步,脚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身子向后一倒。
下一个瞬间,我已经被明杰拥在怀里了。
“老天,你总是这么令人心惊肉跳。”他紧搂着我,长长地叹息。
我涨红了脸,把脸埋到他的胸口,有些意外碰触到的结实与光滑。
他的心跳有些急促,他的胸膛好暖……
哦,老天,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试用期过了,我留了下来。
一日上班,接到一个用户的电话。
“请传6000229。”
“6000229?您贵姓?”很低沉的嗓音,是我喜欢的类型。
“明。”
“明先生,您留本机号吗?”我保持着变调的嗓音,是寻呼小姐特有的假嗓。
“嗯。”
我的“再见”还未来得及出口,那边匆匆收线,我耸耸肩,把他的本机号打到发送栏上,忽然一愣,那个号码是“13609462577”。
竟然是他?我微微一笑,真是巧了。
很少有人令我过目难忘的,这个明杰,几乎是惟一。
中午约了陈陈在“乡村鸡”吃快餐。
她来晚了,我等了她足足半个钟头。
“对不起对不起。”她扬起漂亮的小脸,一个劲儿地道歉。
我笑,“哪位男士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哪里有谁,不过是约了老杰罢了。”她撇撇嘴。
“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我仔细看她的表情,“怎不叫他一起吃饭?”
“女人的聚会,叫他作啥?”陈陈笑,“他最近好忙。”
“对了,我今天有帮他传到传呼。”被她一提,我蓦然想起。
“这么巧?”陈陈一愣,随即笑道,“你们很有缘哦,寻呼台几百个小姐,偏就你接到他的电话。”
“鬼扯。”我淡淡地道,故意作漫不经心状。
“老实说,姐,你觉得明杰怎么样?”陈陈忽地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问。
“挺好啊。”我敷衍她,夹了块鸡肉到她碗里。
“我说真的啦!”陈陈不依地嚷。
“我是说的真的啊。”我微笑地看她挫败的脸,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是不渴望爱情的,只是,潜意识的,比较抗拒这样的方式,我是个浪漫的女人,憧憬浪漫的爱情。
作媒?呵可爱的陈陈,才二十岁,就想着当月老了。
周末回家里看望父母。
父亲的股票涨了一点儿,神色也神采飞扬的。
然后,去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开的书吧。
聊得很开心,不觉天色已晚,回到陈陈那里已近九点。
她一见我就嚷,“姐,我找了你一天了,你的电话怎么回事?坏了?”
我掏出手机,果然坏了。
“本想请你吃晚饭的。”陈陈埋怨道,“城郊开了家叫‘旧社会’的家常菜馆,听说很不错。”
“你发财了?”我蜷到沙发里,倦意一点一点地来了,“还是‘鸿门宴’?”
“才不是呢。”陈陈爬过来,粘住我嬉笑,“明晚去吃吧?”
“好啊,有人请客,不吃岂不成了傻子。”不是才有鬼,我嗤笑她的“不怀好意”。
果然是鸿门宴。
一圈而座的,竟是明杰的亲朋好友。
我选了个离他较远的座,狠狠地瞪了陈陈一眼。
她吐吐舌头,装作没看见,与左右嬉笑。
如坐针毡,我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喝茶,餐桌边儿的人我一个不识。心中实在是有些气恼陈陈的先斩后奏。
明杰并不刻意招呼我,只与左右低声谈笑。
茶杯空了,刚好有服务生经过,我低声唤她,想是酒楼太吵了,她竟没有听见,径直走了过去。
我耸耸肩,不以为意,没再出声。
抬起头,看见他招了服务生过来,为我添茶。
心里一暖,我还以为他并没有注意我的。
抬眼凝进他的眼,他微微一笑。
突然觉得没那么无聊了,为他看似不经意的细心。
我就这样成为明杰的女朋友,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的。
心高气傲的一个女人,竟然被一杯茶给征服了。
爱情真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不是不懊恼的,为自己的不争气。
不是曾信誓旦旦地对相亲嗤之以鼻的么?曾几何时,自己倒变成相亲形式下的成功展品了。
陈陈笑,“他那么老的男人,要他说爱你也是说不出口的,自己感觉得到就好了。你难道还真想他拿束花到你公司门口等你不成。”
想像着明杰拿花穿西服等在我公司门口的情形,怎么想怎么怪异。
忍不住与陈陈笑倒在沙发上,心下释然。
是的,明杰从来不说爱我。
不过,相处下来,发觉他很体贴。也许像陈陈说的,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说不出口,自己感觉得到就好了。
有时候也问明杰,为什么会选中我?
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子,陈陈曾说过,我这样的女人,只有在很深的接触之后,才能挖掘出好来。
他总笑,“我慧眼识珠。”
我搂着他的脖子得意地笑,“是呵你运气怎么这么好,这么容易捡到宝?”
两人笑成一团,末了,他很温柔地吻我。
笑什么?
笑征服一个女人可以如此简单?
像不像在看一场戏?
记得张艾嘉的电影《心动》里有一句台词:爱情都是一样的过程,不同的只是中间的细节。
很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些细节,仍旧摆脱不了看戏的感觉。
也许在很多时候,人们总是在不知不觉地做戏,秀自己的人生,而当时却不自知。
这种感觉令我倍受困扰,每次讲这个故事,我都有些神经质的紧张,连讲出的情节,也经常不合逻辑地跳跃。
还听吗?
那我继续了。
明杰生日那天,下很大的雨。
亲手织了一件毛衣送他作生日礼物。
一直隐瞒自己会织一手好毛衣的事实,因为懒和烦。
想来女人只有给自己心爱的人织毛衣,才是心甘情愿的。
这世上的每一件毛衣,都仿若一张情网,密密麻麻又千头万绪,其实拆开来,仍只是情丝一缕。
永远也忘不了,收到毛衣那一刻,明杰眼里的惊喜。他紧紧地抱着我,让我差点没法呼吸。
“母亲过世后,再也没有人给我织过毛衣。”感觉到有滴冰凉的液体滴到了我的脖子上,再顺着肩膀滑到脊背上。
以后,那件毛衣他一直穿在身上,脏了,洗净后又马上穿上身。
“早知道你会伤心到流泪,我就不送它给你了。”我故意道。
“你敢不送。”他霸道地吻我,“我要你每年都送。”
“如果我不呢?”我逗他。
“我那么爱你,你忍心?”他笑。
我懵了,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看他,嗫嚅地道:“说什么呢?”
“说我爱你。”他微笑,“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听到这句话。”
他的笑像是藏了胭脂,立即把我的脸染红了,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里有什么东西涩涩作烧:“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爱你,爱你……”
……
窗外,雷声轰轰,震得人心惶惶。
呵,明杰,明杰,明杰……
我流泪,颤抖得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吻他,吻他,吻他,疯狂地吻他,泪水沾到他的脸颊,又从他的脸颊揉向我的脸,咸咸的,滑到嘴边,沾到他的唇上,我的唇上,呵……这就是幸福的味道!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呵!真个要猛火里睡了……
雨水与汗水合而为一,他的刚强如刀,我的柔软如网。
男与女,阴与阳,如此契合,融为一体。
他在我的战栗中释放出自己,温暖了我的深处,濡湿了我疯狂而美丽的身体。
就像窗外下了一夜的雨,狂肆而凶猛地濡湿了这个世界。
雨停了。
我突然想去买一束我最喜欢的薰衣草,我爱极了那蓝紫色的,带着幽香的朴素小花。明杰紧拥着我取笑,“是纪念呢?还是庆祝?”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薰衣草的传说。”我红着脸推开他,佯嗔下楼,他嬉笑着紧追其后,“什么传说?”
“据说薰衣草的香气能使不洁之物现形。”我微笑,顾左言他。
传说在法国普罗旺斯的一座小村庄,有一位少女在寒冷的山谷中采花时,遇见一位受伤的旅人向她问路。少女对他一见钟情,不顾家人的反对,让旅人在家中疗伤,并细心地照顾他。当旅人伤愈要告辞回乡时,少女万般不舍,坚持与他同行。村中一位老奶奶便给了少女一束薰衣草,用以试探旅人的真心。当他们离去时,少女将薰衣草拋向旅人身上,旅人竟幻化成一缕紫色的轻烟消失在风中,后来少女也失去了芳踪……
从最初听到这个美丽传说的时候开始,我就对薰衣草产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并认定它有主宰爱情的神秘力量。
我是不是也需要一束薰衣草,用来证明我的爱情?
我不知道。
在楼下的小花店里,店主很热心地为我介绍各种各样的鲜花,知道了今天是明杰的生日,他恍然大悟地道,“啊,你的生日花是绣球花啊?”
“生日花?”明杰好奇了,“生日也有花的么?”
“当然有了。”店主便滔滔不绝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有一种生日花,每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和寓义……”
“我不知道你还懂这么多。”我也来了兴趣,“那绣球花代表什么?”
“它的花语是希望。”店主微笑,“受到这种花祝福而生的人,极富忍耐力和包容力。他会带给许多人希望,自己的人生也非常的丰富。”
“听到没有,我会带给你希望。”明杰得意了。
我嗤之以鼻,转向店主,“老板,给束绣球花让他臭美去?”
“绣球花现在这个季节可没有,得过两三月。”店主笑了,“你不是要选薰衣草么?”
“对啊,薰衣草也是生日花么?”我从花筒里抽出一支薰衣草,嗅了嗅,不经意地问,“它的花语是什么?”虽然喜欢了这花这么久,却从来没问过它代表了什么意思。
“不,它不是。”老板笑了,“薰衣草的花语,是怀疑和不信任。”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怔了怔,我最喜爱的花,竟有这般不讨喜的品性?我突然想起了关于薰衣草的那个传说,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不快。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那我的生日花是什么?”
“怎么会是这种花?”店主听了我报出的日期,突然笑了笑。
“是不是喇叭花?”明杰糗我,我笑着捶他。
“是风铃草。”老板看着我俩嬉闹,也笑了。
“这花不丑啊。”我傻愣愣地道,“你干嘛还这表情?”
“当然不丑,还很美呢。每年夏季我店里的风铃草都是从丹麦引进的,是很好的品种。”店主笑了,“我只是想起了风铃草的由来的神话。”
“还有故事?”我兴趣来了,“讲来听听。”
“希腊神话中出现的风铃草,被太阳神阿波罗热爱。嫉妒的西风便将圆盘扔向风铃草的头,这时流出来的鲜血溅在地面上,便开出了风铃草的花朵。”店主道,“因此,它的花语就是嫉妒。凡是受到这种花祝福而生的人,独占欲比较强,希望恋人二十四小时都属于自己。不过,这样多半会产生反效果!”
我和明杰都愣了愣,然后,明杰就慢慢地扯开了唇,对着我笑。我气结地瞪了一眼,对着店主嚷:“你记错了吧?这是不是我的生日花啊。”
“不可能记错,我都能背了。”店主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本书,打开,“你看,我说我没有记错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儿?我为之气结,看到明杰忍俊不禁的笑容更是恼羞成怒,狠狠地捶了他肩膀一下,在明杰愉悦的笑声中转过身气急败坏地跑了。
我专程去网上查了查风铃草的资料,知道店主所言非虚。
心里有些不安,为什么那么美丽的花,却代表了妒忌?我喜欢的薰衣草,外表那么娴雅朴素,却代表怀疑?这简直就是上帝的恶作剧,把恶毒的诅咒强加予了美丽的事物。
不过,这小而短暂的不愉快,并没有在我心里停驻太久,我沉浸在与明杰甜蜜的爱情里,没过多久,就把双草的诅咒抛到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
你相信花语吗?
我?我信我所不能解释的一切。
寒假,骆雅上来看我。
“你和明杰在一起?”骆雅愣了愣,瞠大了眼。
“这是什么表情?”我不满地嚷。
“姐,你不介意就好了?”骆雅的表情忐忑。
“介意什么?”我不明所以。
“你不知道?哦,老天。”骆雅低低地惊呼一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端起茶杯,沉下脸,“别打哑谜。”
“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在你没回来之前,他们谈了两年多的恋爱。”
“叭”的一声,茶杯掉到地上,应声而碎。
我有一秒的失神,抬起眼,骆雅担心地看我。
我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在明杰之前,我也谈过恋爱。”
她松了一口气,“姐,真的不介意?”
“你也说了,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我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玻璃,“既然是曾经,还有什么好追究的。”
明杰就从来没有追问过我的过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点不舒服。
一不留神,手指被玻璃划破了。血一点一点地浸出来,迅速染红了手指。
心竟然乱了,如果对象不是陈陈,可能我不会有丝毫反应。
但对象是陈陈,哪怕只是曾经。
我最心爱的男人和我最疼爱的妹妹。可能吗?
女人一旦犯起疑心病,是最可憎的。
许这就是他们瞒住我的原因吧?
已经被我淡忘的薰衣草的花语猛然在脑中一闪而过,我突然很憎恶起自己。骆琳你怎可怀疑明杰与陈陈?他们都是那么爱你。
与明杰的婚期定在五月。
装作对他与陈陈的曾经完全不知。
心快速地沉沦,不知不觉中,对他的依恋如此深了。
甜蜜中有一点儿心慌,突然觉得对明杰,知之甚少。
特别是知道他与陈陈的曾经以后。
他了解我,多过我了解他。
“大概是婚前恐惧症。”陈陈笑,脸色有丝苍白,最近她经常不回家,说公司很忙,偶尔回来,也行色匆匆。
“你脸色很不好,病了?”我惊诧她憔悴的神色,“别太拼命,身体是自己的。”
“知道了,别为我担心。”陈陈的笑容很勉强。
周末,明杰给我打电话。
“骆琳,对不起,今天不能过来了。”
“可是,我很久没看到你了。”我柔声撒娇。
“今天真的不行,我公司有事。”他的声音有丝烦躁。
“出什么事了?”我敏感地问。
“没事,放心。”明杰顿了顿,极歉然的语气,“对不起,我明天来陪你。”
难得会有冬日暖阳,明杰真是没福气,搁下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平时逛街都约了陈陈,可她最近总是不见人影。
决定去她公司找她,给她一个惊喜。
远远的,在她公司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踏了进去。
我身子一软,靠在路边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竟是明杰!
陈陈出来了,挽着明杰的手臂。
她的面容仍有丝憔悴,但脸色已不再苍白。
呵她是那么美丽,这个季节的任何一款小一号的衣服都可以穿在她的身上,把她装扮得顾盼生姿。而且,她那么年轻,咄咄逼人的年轻,而即使我同她一样年轻的时候,也不曾拥有那份绝俗的美。
明杰,明杰,你不是公司有事么?
仿佛有千百个小人儿在我脑子里跳舞,踩得我头痛欲裂,他们嬉笑着在我耳边不停地喧闹,“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明杰曾是陈陈的男朋友……”
明杰扶着陈陈的腰,上了一辆的士。
我不知道怎么突然有了力气,钻进一辆的士,我吩咐司机,“跟上前面的车。”
“小姐,你是公安局的?”司机好奇地打量我。
我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车子。
前面的的士左转,滑进三环路上的一条岔道。
我的心脏剧烈狂乱地跳动,像是每时每秒都有可能从胸中蹦出来。
去哪里,你们要去哪里?
的士稳稳地停在一个围墙的大门口,我猛地闭上眼,不敢看那围墙外的招牌,但是,它仍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猛地扑进我的眼帘----市妇幼保健中心。
我把头伸出车窗,开始呕吐。
的士司机在旁边大叫:“哎呀,小姐小姐,拜托你下车再吐好不好,我刚洗了车,哎呀你搞错没有……”
我充耳不闻,浑身发抖,控制不了地呕吐,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我多想把我刚才看到的一切忘掉,多想把让我恶心的一切吐干净。
骤然闭上眼睛,觉得一股热浪猛地冲进了眼眶里,心中掠过一阵痉挛,抽搐得浑身痛楚。
咬紧牙关,度过了这阵痉挛,才发现,泪已悄悄爬满了脸颊。
一滴泪水滴到我的手上。
十指连心,于是,我的心也湿湿的。
不,不是我想的那样,我应该相信明杰,相信陈陈!
“陈陈,是我,你在哪里。”我颤抖着,颤抖着,不停地颤抖。
“姐啊,有事吗?我在加班!”
“没事。”我挂了电话,全身冰冷,心一寸一寸成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楼下花店的小弟殷勤地招呼我,“骆小姐,薰衣草没到,不过有新到的红玫瑰,可要买些?”
花店刚卸完货,玫瑰花瓣如绒毯般铺满一地,殷红如血,触目惊心。
呵这个城市的玫瑰泛滥成灾,如同我廉价的爱情。
我踩在那一地花瓣上,“吱吱”作响,它们跟着我的心一起呻吟。
晚上,我开始发烧。
喉咙里仿佛有团烈火在熊熊燃烧,我支起身子,去倒水。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脑子里仿佛有十五个小人在打水,七上八下。
手指哆嗦着,竟举不起一只茶杯的重量,我看着它重重地跌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丁当”。
地板湿了一片,那杯水好像是泼错了地方,它们明明正在向我的心里流去,然后,氤氲着,氤氲着,从我的眼中流出。
哦,明杰,明杰,明杰……
四周一片漆黑,不……你怎可失去他,没有明杰的世界,就是一片漆黑!打电话,给他打电话。
哦,明杰,我不管你的过去,不管你的现在,只要你的将来……
我已经原谅他了,我知道。
我无条件轻易谅解了他,我输得无力自拨。
长时间的拨号音,在漆黑的夜里显得特别空洞和刺耳。
明杰,接电话,接电话,请你,请你,求你……
“喂——”
我“叭”地一声挂掉电话,那个声音,比我甜蜜,比我温柔,即使化成灰我都认得,那是我从小听到大,听了二十年的声音,陈陈的声音!
我冲到浴室,拧开水笼头,把头浸到水里。
原来,现实是我逃不开的,命运也是我逃不开的,幸福就像水中的倒影,永远美丽、动荡、诱人,而不真实!
世间能有几个人能抓住水里的倒影?
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我硬生生地倒抽一口气。
镜中落汤鸡一样滑稽的人影是谁?苍白的脸色,红肿的眼泡,无神的眼珠,干裂的双唇,瘦削的双颊,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这丑陋的女人是我么?抓过毛巾,我发疯一样地擦试镜面。
原来……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呵……
辗转难眠,天明时才沉沉睡去。
醒来天已大亮,客厅里有轻微的人声,我披上睡袍走出去。
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惊慌地分开。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奇怪自己竟然这么冷静,然后,冷冷地,不动声色地道歉:“对不起,打扰了。”
全身僵硬地退回房间,锁上门,似乎被刚才的一句话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再也支撑不了自己的体重,虚脱一般跌坐到地上,这才感到一阵撕裂我的痛楚从我内心向四肢扩散,使我窒息,使我紧张,使我想放开声音狂哭狂叫。
“骆琳,开门!”明杰在门外嚷,“不是你想的那样……”
呵明杰,你是那样懂我,你怎知我想成了哪样?
“开门,骆琳,开门!”急切的声音伴着拍门声,如重锤般一下一下敲进我的耳膜,刺激着我敏感脆弱的神经。
我捂住耳朵。
“姐,你开开门,开开门,……”
滚开,滚开,头仿佛比昨晚烧得更厉害了,我绝望捂住耳朵,我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
多么老套的情节!
红尘万丈,爱情游戏不过是这样罢了!
对不起,我想抽支烟。
你要不要来一支?
呵呵,乖宝宝。
我记得跟你说过。
不酗酒。
最多一杯,偶然,极偶然的,喝过两杯。
是的,快要到令我精神紧张的情节了。
“咚!”门被明杰撞开。
我的强烈支撑的意识在那一刹那崩溃成千万片碎片。
“骆琳!”明杰拥住我发抖的身子,“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我捂着耳朵尖叫,“滚开,滚开!”
“骆琳!”明杰吓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我发疯吧,是的,是的,这才是我的本性。
“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陈也吓到了,冲过来抱我。
“不要碰我。”我挣扎着推开她的手,“那是怎样?是怎样?”
“我……”陈陈咬了咬唇,语塞了。
呵多可笑,还想把我当成傻瓜肆意愚弄么?是了,今天是四月一日,我便是最大的愚人!
“明杰,从这一刻开始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头又开始痛了,我把手压在额上,如果能停止这份头痛……
明杰和陈陈都呆住了。
呵,看他们的表情,是惊喜吧?
一时间,我竟觉得自己好潇洒,好自在,好洒脱。又觉得自己做得好漂亮,好大方,好有风度——
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几乎想大叫几声,来赞美自己!
“骆琳!”明杰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沉痛地,受伤地叫,“你在胡说些什么?你对我,竟连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呵有的,我曾经是那么相信你,相信你和陈陈,可是,你们联合起来,把那份信任打破了。
“姐,真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陈陈的脸一团花,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泪眼婆娑,她依然美得让人怜惜。
哦,这一刻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嫉妒她,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
“好,你说!是怎样?是怎样?”我不知道怎么来了力气,猛地站起来,逼向陈陈,“你敢说你们的拥抱是我看花了眼,是我凭空的幻觉?”
“骆琳!”明杰拉过我,挡在陈陈面前,阻止我的逼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冷静一些,我以后会告诉你详情的。”
哦,明杰!你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保护她了,是吗?而我甚至还没有做什么,我的头又开始昏了,我的自尊,我的骄傲,我的心,通通受伤了。
“何苦来招惹我呢,何苦让我做这样荒谬的美梦……”我退了一步,泪水模糊了双眼,“如果你要采撷的是烈焰中的玫瑰,又何必来招惹一朵自生自灭的雏菊……”
“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我跟你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明杰又急又气地嚷,“我跟陈陈之间清清白白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他的声音好大,我的头又昏了,我的耳朵又开始“嗡嗡”作响,他叫什么?他叫什么?该叫的是我!是我!他怎么可以叫得比我还要大声?闭嘴!闭嘴!
“是吗?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哪里来的?你为何会陪她去做产检?你敢说那个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大叫出声,哦……我不能再憋在心里了。
像被针猛地一刺,明杰松开抓住我肩膀的手,后退了好几步,我抬眼,看到他们两人的脸色迅速苍白。
“你跟踪我们……”明杰铁青着脸,狠狠地瞪着我,“你竟然跟踪我们……”
“我庆幸我跟踪了!”哦,不,我明明不是想这么说的,明杰的表情让我有丝害怕,可是,一转眼,我的骄傲又来了,我的自尊又来了,它们迅速击败了我的害怕,我挺直了背。
“不,姐,BB不是明杰的……”陈陈冲过来,又急又慌又乱。
“陈陈,不要说了。”明杰大声喝止她,“如果她对我们没有一点信任,如果我们在她的心里是这样的龌龊,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他竟这样说,他竟这样说!头又痛了,痛得像要把我的头炸开,泪水穿过鼻翼旁的小沟,再滑过嘴角,咸咸的,哦,原来伤心跟幸福是一样的味道,咸的,咸的,咸的!
我抬起眼,看向明杰,他转过脸。我又转过头看向陈陈,她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的视线停在她的肩上,这才发现,她肩上披着我织给明杰的那件外套。
“既然如此,它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我惨笑,冲过去,一把抓过那件毛衣,冲进了厨房,拧开煤气灶,我把毛衣甩在火苗上。
顷刻间,厨房充满了一股焦臭味。
“你疯了!放手,放手!”明杰跟出来抢我手上的毛衣,我死死地抓住,把它按在火苗上,火苗舔上我的手,刹时把我的手烫破一层皮。
竟不痛!它哪里有心痛?
“放手,你疯了吗?快放手!”我的力气出奇地大,明杰竟掰不开。明杰,明杰,人都不要了,还留着一件衣服做什么?让它灰飞烟灭,让它灰飞烟灭。
“啪!”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
“哦,老天!”陈陈低声惊呼!
房间很闷,闷得令人窒息!
毛衣从我的手里松开,我捂着脸,抬眼看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脸色又迅速滑向惨白,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他的左手紧紧抓着毛衣,每一个关节都青筋暴起。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个女人幸福地问躺在她身边的男人,你以后不会打老婆吧?
呵怎会?即使是把全世界的珍宝堆到我面前来求我打,我也舍不得!
真的吗?不管发生什么事,也永远不会吗?
永远不会!
呵,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死死地瞪着他,我要把他的每根神经每块肌肉每条纤维每根骨骼都看清楚,我感觉我的心脏被绞紧,被压榨,被碾碎,心里,更是充满了伤心,绝望,愤怒和耻辱。
“骆琳!”明杰惨白着脸,失措地伸手想探上我的颊。
“不要碰我!”我大声尖叫,猛地转身冲出门,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骗人的,逃开他,逃开他们,逃得远远的!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我奔下楼梯,奔上马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开他们,逃开他们……
“骆琳!”明杰追了出来,我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太可怕了,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明杰,这个我爱得发狂的男人,他今天算把我折辱够了,他一定得意极了,他该大笑了!哦!这世界多奇怪,人类的感情多奇怪,爱和恨的分野多奇怪!
“骆琳,你停下来听我说!”
不要听,我不要听,逃开,逃开,逃开,我只想逃开。
我冲上人行道,险险地擦过一辆飞速开过的卡车。
“的——”
身后传来奇怪的丁咚声,沉闷的撞击声,汽车的喇叭声,似乎,隐隐的,还有明杰的呼叫。
我猛地停下脚步。
迟疑地,我没有转身,身旁的人流潮水一般向身后涌去,明杰,应该跟上来了吧……
我猛地转过头,刚才我擦身而过的卡车停在马路中央,车头前面,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水泄不通。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空气中飘浮着恶运的泡沫,我嗅到它腥臭的气息,不,不会是明杰,我冲过去,挣扎着挤进人潮中,不会是明杰,不会!
不会是,不会是,我的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哦,明杰,明杰,明杰……
那么多血……哦,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血,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流出,仿佛永远也流不完的样子,我手忙脚乱地捂着他全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血液,哦,不要流了!不要流了!停止!停止!
明杰静静地躺地血泊中央,就像躺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床上,那么鲜艳,那么鲜艳,那么鲜艳,我的眼睛迅速被它们染成鲜红。呵……一个人的血怎么可以那么鲜艳?
“骆琳……”明杰睁开眼,看到我泪眼朦胧的脸虚弱地笑,“你跑得好快,我差点追不上……”
哦,这不是我要的,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结局,我哭不出声,只望着他疲惫的脸,任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的手无力抬了抬,似乎想帮我擦眼泪,我抬起他的手,放到脸上,他小心翼翼地勾掉我的泪水,轻轻抚摸我的左颊:“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不要再说了,我不怪你,不怪你……”我抱紧他,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我竟无能为力,“支持下去,救护车就要来了,支持下去……”
迷迷茫茫中,我恍惚看到他的脸色苍白沉肃,黑眼睛里却闪烁着鸷猛的光,他的左手动了动:“毛衣,……坏了!”
“会有的,等你好起来,我天天都帮你织,天天都织……”我瞪着那件支离破碎的毛衣,泣不成声,该死我的为什么要烧那件毛衣,“你会有很多件很多件……”
“真的?”明杰一双乌黑的眼睛在我面前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就像商店的霓虹灯似的一明一灭,“骆琳!……相信我……和陈陈……”
“明杰,哦,明杰……”你不要这么残忍,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骆琳……”明杰的手软软地滑下我的脸颊,无力地跌落到地上,“我爱你……”
我的视力在溃散,只觉得他的影子在我眼前旋转摇晃,我努力想辩认他眼中的神色,想集中自己紊乱复杂的思想,可是,头越来越痛,越来越痛,所有的思想都在未成形前就涣散了。只觉得内心深处一阵尖锐的,像撕裂般的痛楚剧烈而狂猛地侵蚀着我每根神经——
“不——”
一连几天,我都是昏昏沉沉的。
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着明杰的影子,无论是醒着,或是在睡梦中,我都看到明杰,用一对燃烧着的眸子瞪着我,用一双冰冷的水抓紧了我,狂怒地喊,“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哦,明杰!明杰!明杰!我叫着,哭着,明杰!明杰!明杰!我哭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要抬起身子来。
那对燃烧的眸子,那双冰冷的手,那狂怒的声音,至今仍是上天惩罚我的梦魇!
明杰,明杰,请你原谅我!请你不要再惩罚我!
五月,陈陈做了新娘。
新郎是个年轻的男孩儿,有一头乱糟糟的卷发,一张倔强的嘴唇,一双桀傲不驯的眼。
“姐,这是珏,BB的父亲!”
不重要了,明杰都死了,真相是什么,我也不想再探知。
如果明杰还活着,我也会是五月新娘。
“珏开始并不想要这个孩子,所以我求明杰陪我去做人流,那段时间,我很彷徨,很无助,但明杰一直在我身边安慰我,还劝我留下BB,他说珏一定会要这个孩子……”
明杰,你的死,成全了陈陈。
我捧着明杰的骨灰,静静地站着,不动。
呵,明杰,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不会选择不信你。
我受嫉妒的诅咒而生,血液里天生奔流着怀疑的因子。
可是明杰,我们错了吗?
如果我们没错,那么错的又是谁呢?
五月了,风仍是冷,吹得树叶哗哗地响,像是心碎的声音。
我站在窗前,慢慢地闭上眼睛。
泪,流了一脸。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独自一人在家看影碟。
明杰走后,我习惯了做什么都一个人。
内容不太记得了,片子好像叫什么……对了《原罪》。
演了没多久,突然听到男主角的一句台词。
像一声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所有的意识顷刻间支离破碎。
眼泪夺眶而出,我捂住胸口,心痛得几乎窒息。
他说的是:
爱情不是任何人的,它只属于相信爱情的人。
在想什么?
你这是抗议吗?
之前是谁坚持要听完来着?
呵呵,你不像是一个会经常抱怨生活的人。
有的,偶尔,不经常。
因为知道抱怨也没有用,生活并不会因了你的抱怨而更加美好。
很抱歉影响了你的心情。
对生活不要奢求,就不会长期滞留在灰色地带中。
呵,你真是可爱。其实大多数人都是驼鸟,不单是我。
明天下午四点?
好的,让我记一下。
哦,对不起,明天下午四点不行。
我要去医院看一个朋友。
呵呵,也许又是一个新的故事。
换个时间吧。
那只好下周了。
下周一晚上如何?
谅解我的突然变卦?
谢谢你的谅解。
下周见!
[附]风铃草,桔梗科。二年生草本。种子繁殖,原产欧洲南部,我国各地都有栽培,可布置花坛或用作切花。茎有粗毛,多分枝。叶广披针形,上部叶基部半抱茎。初夏开花,钟状,有紫、粉、红、白等色,顶生总状花序,甚美丽。
[附]薰衣草,唇形科。落叶灌木,高三十至八十厘米。叶对生,线形或线状披针形。轮伞花序,在枝顶聚集成间断的穗状花序,花冠蓝色。小坚果。原产地中海沿岸,南欧国家栽培较普遍,主要用来提炼薰衣草油,用作香水原料;还可防衣物虫蛀或药用。
00 本章字数:19028)
好久不见。
不好意思,我也没有想到会耽搁得这么久。
是的,这次天津之行非常愉快。
我在一个小寺庙里住了一段时间。
嗯,风景非常美。
真的是一个小寺。寺里只有一个老和尚和两个小沙弥。
猜对了,让我流连忘返的还有一个原因,我渴望得知一个美丽的故事,而且,如愿以偿。
还想听紫罗兰吗?
呵呵,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反正也赖不掉?
遵命。那就先给你讲我这次旅途上得来的故事,一个关于杜鹃花的故事。
我第一眼就觉得这座小寺不同寻常。
小寺的年代仿佛已经很久远,但还不算破败。隐藏在幽幽青山里,独有一番古老苍茫的韵味儿,我喜欢这样宁静悠远的小寺多过那些香火鼎盛的大庙。更特别的是,这座小寺的门前院后,到处都植满了杜鹃花,且全是莹洁似雪的白杜鹃。
是三月初春的天气,杜鹃开得格外娇艳迷人,一团团一簇簇,繁茂旺盛,不经意地就把人带到初降瑞雪的意境当中,那些开得如痴如醉的杜鹃花,真是像极了积在绿叶上的雪花。
我带着朝圣的心情向小寺走去,行在这茫茫花海之中,感觉自己的一身的尘垢都被涤净。这里到底住着什么样的僧人?为何会煞费苦心地种植这许多美丽的白杜鹃?它对他们来讲,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寺门没有关,毫无保留地向世人敞开着,我沿高高的的一排青石台阶拾阶而上,杜鹃更多了,随处可见。凡是有泥的地方,都被如雪的花朵覆盖着,我一时竟有些惶惶,仿佛误闯了花仙子的禁地,这般的人间仙境,岂容世俗凡人随意乱闯?但是,眼前的一切,为何偏偏又带给我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一次的轮回里曾经走过的一样,我惊怔了。
我心神恍惚地步上石阶,前方隐隐有语声传来,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林,一座灰色的庙堂若隐若现,转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佛堂前面有片不大的水泥空地,围坐着一群人。
我站在原地。看那些人的打扮,多数是些附近的村民,也有三两个像是游人。他们围着一个青衣老僧,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时有笑声传出。
笑声过后,一个游人问老僧,“那怎样才能认识自己的佛性呢?”
老僧微微一笑,道,“你心里那么忙,怎么能成为悠闲的人,享受安宁自在的佛性呢?”
我眉一挑,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我站在圈外,仔细打量那个看起来很得众人爱戴的老僧。他年纪应该很大了,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那些皱纹改变了他脸骨原有的形态,带给人僧侣一惯慈眉善目的表情。我凝视着他,怔怔出神,真奇怪,我又一次有了那种很熟悉的感觉。
“禅宗认为,在佛法的最高领地上,最忌讳用认识去把握。”老僧看着那个游人,不急不缓地道,“把认识活动放下来,反而处在这个最高领地之上了。禅师们不是常说,‘无时恰恰用,用时恰恰无’吗?”
“那就是说……”这个游人接着问道,“在修行中应使自己的心达到极为安宁的状态,什么杂念也不起,是这样吗?”
老僧淡淡地看他一眼,微笑着反问道,“这样的境界,不也是一种病态吗?”
游人不服气地道,“可是,如果把这个境界的心态转过来,不就成了师傅所说的忙了吗?”
“安静是每个人所追求的,但是为安宁而安宁,放弃了许多责任的安宁是不可取的。”老僧又用他不急不缓的声调向他解释,“静只是一个方面,动也只是一个方面,要达到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才能知道什么是禅。如同你驾着轻舟,顺着江水下扬州那样轻松愉快,才可以欣赏沿岸的无限风光一样。”
众人似有所悟,那游人笑道,“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提出来,您可以一个一个地予以解答,如果碰上了成千上万的人同时向你提问题,不知师傅如何作答?”
老僧微笑道,“我只好像孵蛋的老母鸡了。”
哄堂大笑,众人乐不可支。
我也笑了。
我想我明白那老僧的意思,母鸡孵蛋,对一个蛋,母鸡也孵,对三个、五个、十个、二十个蛋,母鸡还是同样尽心尽力地去孵。这便是母鸡的精神吧?
只是反过来想,不知那个提问的游人,有没有把自己的问题当作蛋,而把自己当成母鸡来孵这个蛋呢? 我不禁微笑起来,老僧讲完,抬头不经意地看向我,波澜不兴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诧色。我对他微笑颔首。
他也浮起一抹笑意,然后对坐在地上的众人道,“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大家回去吧。”
人群慢慢散开,老僧从蒲团上站起,缓步向我行来,“施主上香?”
“来到庙门,总要拜一拜佛的。”我微笑,“我听说贵寺可以借宿?”
“阿弥陀佛!”老僧低下头,“施主远来是客,如不觉草寺简陋,尽可在此住下。”
“多谢师傅。”我微微欠身,“敢问师傅法号?”
“老纳忘怀。”老僧微笑。
忘怀?好奇特的法号,未知他到底想忘怀什么凡尘旧事?
“清风!”他唤来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把这位施主带到厢房。”
我再次感激地欠身,跟在这个名叫清风的小沙弥后面,一路清静无人,我好奇地道,“小师傅,你们寺里好像没有几个人?”
“寺里就只有我,师傅和明月师弟三个人住。”清风抬头看我一眼。
“明月?”我怔了怔,“好奇怪,你们的法号更像是道观的道士,不像僧侣。僧侣不是应该按字辈起法号吗?”
“我们的师傅跟其它寺里的师傅不一样。”小沙弥淡淡地道,似乎我的提问在他眼里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我忍不住微笑了,这个小寺,真是有太多地方让我好奇了。
我住的厢房清幽干净。
进了屋,我开始收拾行李,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整理,我有个预感,我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有敲门声,我走过去打开门,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沙弥站在我的门前,他穿件灰布僧衣,正弯腰捧起放在地上的一盆白杜鹃。
他抬起头来,我才发现他竟然长得十分清秀,两个脸蛋通红,眼睛又黑又大,清澈而不谙世事,仿若神灯。
“施主,师傅叫我送这盆花到你的房间。”他不待我出声,便走进来,把花盆放到我窗前的木桌上。
“你是谁?”我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只是忍不住想逗逗这个模样讨喜的孩子。
“我是明月呀。”他挺骄傲地说着,仿佛我到了这小寺没听说过他,是大逆不道的。
我便笑了。
我看向桌面那盆杜鹃花,洁白的花瓣儿像玉一样光洁,它们娇柔地伸展着腰肢,仿若一个刚刚才从梦中醒来的慵懒女子。
“好漂亮啊。”我赞叹道,“明月,代我谢谢你师傅。”
“嗯。”明月点点头,眼神落在我床上零乱的行李上,“施主要在这里长住吗?”
我歪着头想了想,“也许吧,我自己也不清楚。”
“那太好啦,我可以带你到山上玩,山上可好玩了。”明月兴奋地道。
到底是个孩子。我笑了,“好啊,谢谢你。明月,你们寺里经常都会有人来听忘怀师傅讲经吗?”
“对啊。村里的村民经常上来听禅的。”明月挺得意地道,“城里有时也会有人来听,人们都很喜欢师傅。”
看得出来。我暗暗地道,伸手抚上那盆白杜鹃,“明月,为什么你们寺里种了那么多杜鹃花?是种来卖的吗?”
明月愣了一下,急忙捂着我的嘴,道,“施主,这话可别说给师傅听到,师傅才不准别人碰他的宝贝花儿一下呢。”
我怔了怔,“那是为何?”
“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啦,反正,咱们师傅就是喜欢这种白色的杜鹃花,别的颜色的他一概不种的。”明月道,“平时师傅可宝贝他这花儿呢,我今天还觉得奇怪,怎么师傅会叫我搬一盆杜鹃到你的房里来的。”
“为何?”我更奇怪了,“这盆杜鹃,不是代表师傅欢迎客人的心意吗?”
“不是啊,师傅从来就没有给来寺里住的施主们送过杜鹃的,而且我们每次还得费力气向施主们先打招呼,请他们不要碰寺里的白杜鹃。”明月看了我一眼,道。
我疑惑了,这杜鹃花,对忘怀师傅来说既然这么重要,为何还要送给我呢?
明月显然没去想这个问题,他兴致勃勃地道,“施主,我明天上了早课,就陪你上山去玩吧?”
他的小脸红通通的,充满期待。这孩子平日里想是被管束得严,只有来了香客才会有机会玩的吧?
我微笑,“好啊。明早我们去山上逛逛。”
“太好了。”他欢呼一声,“那我先走了,你明早别忘了哦。”
“绝对不会。”我伸出手指,跟他拉勾,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用完晚膳,我已经对小寺四周的环境很熟悉了。寺里只有几座佛堂和七八间厢房,离寺不到一百步,就有菜地,种着几种时令蔬菜,绿油油的一片,是整个寺庙唯一一处没有种杜鹃的土地了。
乡间的夜似乎来得特别的早,晚钟过后没多久,一轮明月就从一块乌云里钻了出来,把天地染得一片碧青。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厢房的木桌前,托着下巴发呆。桌面上摊着一叠稿子,但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这个小寺带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我的意识仿佛在提醒我一些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我愣愣地盯着灯泡,灯泡四周有很大的一圈晕。这晕在抖,抖一下就好像大一些,有些金色的和银色的星在晕圈里飞。我揉揉眼睛,伸了一个懒腰。觉得自己的脑袋也有点不大对……昏昏的,又颇胀闷。
我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拉开门,走到房外,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天空的星好像减少了。远处的树梢白花花的,像挂着一层雾气。我惘然定睛看着,突然发现树丛那边闪过一个人影。
我悚然一惊,“是谁?”
没人回答,只听到络丝娘在草丛里“刮拉刮拉”,十分有劲的样子,又听到金铃子“吉令令”地摇着金铃。
我定了定神,“明月,是你吗?”
仍是没人回答,到底是谁?难道是我眼花了?我缓缓向树丛走过去。
树底下确实有个人影,只是她既不是忘怀师傅,也不是清风与明月,而是一个女子,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怔忡,这背影似曾相识,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我忍不住出声询问。
那女子回过头,树荫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使我看不清她的脸,“你终于来了。”
我疑惑了,听她话里的语气,仿佛跟我认识一般,而且,似乎知道我会来到这里。我不解地道,“我认识你吗?”
“呵呵。”她笑了,像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话,“当然,如果连你都不认识我,那还有谁认识我?”
我更是惊奇,“可是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怎么可能认识你呢?”
她缓缓地站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竟然穿了一件清末的旗袍,宽大的裙子,宽大的袍子和袖口,银灰的底色,丝绸缎面上绣着一朵朵白色的花朵,我定睛细看,竟是一朵朵的精致的杜鹃花。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我们认识好多好多年了。杜鹃。”她叹息着,缓缓走出树荫,在明亮的月光下我看清她的脸,惊得倒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一股寒意从我的脊背直往上窜,我惊恐万状,“你怎么……”
“你看,你还能说不认识我么?”她浅浅地笑了。
“怎么可能?”我恐惧地大叫,“你到底是谁?为何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没错,你没听错,我也没有看错。
眼前这个女子,跟我活脱脱就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只是,她梳髻,穿旗袍,着三寸金莲,一副清末的装束。
“我?”她笑了,这一笑我发现她与我还是有些许不同的,这种千娇百媚的笑容我是断然笑不出的,她缓缓向我行来,“我就是你啊。杜鹃。”
“胡说!”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我惊恐地后退着,“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啊。”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步步逼近我,“你为何不信,我是杜鹃,你也是杜鹃。我是你,你也是我,我们是同一个人……”
“走开,你不要过来。”我惊恐万状地大叫,“走开,走开,我不是你,不是你。”
“杜鹃……杜鹃……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悠悠响起,我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啊…………”
“啊……”我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坐在木桌旁。耳边回响着屋外传来的晨钟,“洪……洪……洪……”,渐渐地平静了我的心绪,我揉了揉太阳穴,原来是南柯一梦。
窗外一片鸟叫声,朝霞映得那雪白的窗纱有点淡红,似乎也有点风,窗外那棵树“苏苏”地响动。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看向窗外,金黄色的太阳光落在窗外那棵树的树梢,那些小小的树叶一张张的便都像上了蜡似的。鸟儿在枝头“啾啾啾”跳着叫着,十分欢快。
我梳洗妥当,便径直向大殿行去,一路上回想着昨晚的梦境,甚是费解,难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日见了杜鹃,晚上便梦到一个叫杜鹃的女子。可是,她与我生得一模一样又作何解释呢?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令我费神的梦抛到脑后,抬起头,已经行到大殿门口了。忘怀师傅背对着我,领着坐在一边的清风明月“笃笃笃”地敲着木鱼正做早课。清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闭着眼睛喃喃地念经。只有明月连木鱼也忘记敲了,乌溜溜两只眼睛只朝我头上看到脚底,一边对着我笑。
“秃!”忘怀师傅的木鱼捶子忽然敲到明月头上了。“秃秃!”又连敲了两记。忘怀师傅不念经了,侧过脸去看着明月。明月立即闭上眼,涨破了喉咙“南无佛,南无法……”地乱嚷起来。
我忍不住笑了,捂着嘴转身离开大殿。
用了早膳,明月领我上山。
我终于明白为何明月这么喜欢上山玩了,山上确实有许多令他觉得无比新奇的事物,他对每一棵树,每一根草,每一朵花儿,每一只小虫子,每一只鸟,都无比熟悉,仿佛与生俱来就把它们当做自己的朋友。这是个迷恋自然的孩子。
明月带我去采地米。
这是一种苔藓植物,采来洗净后可以用来炒,也可以用来烧汤,我听着明月兴致勃勃的介绍,这孩子懂得还真不少。
“施主,你喜欢吃蘑菇吗?”采完地米,我跟他下山,明月边走边道。
“很喜欢呀。”我笑,“怎么?”
“等下了雨过后我们还可以来采蘑菇。山上的蘑菇可多了。”明月呵呵地笑了,“清风师兄做的蘑菇斋,好吃极了。”
“好呀。”我被他引发了童心,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玩过了。
“蘑菇采来还可以晒干,这样想吃的时候随时都有……”明月突然停住脚步,张大了嘴看向前方。
我疑惑地向前望去,只见前方的山路上慢吞吞地行来一个人。
是附近的村民吧,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位很老很老的老伯,满头凌乱的白发,衣服破旧,而且很脏。他一摇一晃地,渐渐离我们近了。
“怎么了?”我低下头问明月。
“施主,我们快走。”明月吞了吞口水。拉紧了我。
他看起来仿佛很害怕的样子,我怔了怔,“明月,到底怎么了?”
“他是村里的疯老头儿,经常打人的,很吓人。”明月拉着我,从那老伯的身边避过。那老伯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抬起脸看我,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很恐惧的表情,像见到鬼似的,“啊……走开,不关我的事,你别来找我,走开……”
我和明月都吓了一跳,那老伯突然抱着头,惊叫着向山下跑去,“别找我,不关我的事,别来找我……”
我不知所措,低头看明月,明月也张大了嘴,我摸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明月也是一头雾水,惊讶地道,“好奇怪啊,杜疯子竟然会吓成那样?看到施主像看到鬼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的感觉。
回到寺里,我的情绪仍是纷乱无章。我走出厢房,坐在院子里发呆。
“施主!”耳边传来忘怀师傅的声音,我抬起脸,他已站到我面前,我赶紧站起来,欠了欠身,“师傅!”
“施主今天受惊了。”忘怀师傅大概听明月说了什么,才会来的吧?
“哦,没事。”我笑了笑,“只是有些疑惑。”
“施主有何不解?不妨说出来。”忘怀师傅看着我道。
我凝视他的眼睛,真奇怪,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可是,我是不可能见过他的,这么特别的僧侣,若我见过,断不会一点印象都无。
我突然很突兀地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他有些意外,“梦?”
“我梦到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清装女子,对我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不知道为何会对他讲这些,可是我这样讲的时候,却有一种十分信任的感觉,我甚至有种感觉,忘怀师傅那里有我想要的答案。
“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忘怀师傅的表情有些怔忡,“她可曾说她是谁?”
“她说……”我仔细打量他的表情,“她叫杜鹃。”
忘怀师傅蓦然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她……”
“她是谁?”我有些惊喜,他果然知道她是谁,“为何会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你和明月在山上遇到的疯老伯,他叫杜明。”忘怀师傅睁开眼睛,神情又恢复了波澜不惊,“杜鹃,是他过世已久的妹妹。”
我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他的话,他接着道,“施主与杜鹃,确有几分相似的,我乍见到施主的时候,也很惊讶。”
“怪不得,杜老伯定是以为我就是杜鹃吧?”我恍然,这就是杜明看到我就像见到鬼一样的原因,可是他嘴里念叨的那些“别找我,不关我的事”又是指什么呢?而且最奇怪的,为何我会做这样一个梦呢?原来真有一个叫做杜鹃的女子,还跟我长得很相似。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杜施主神智不清,把你看错也是情有可原的。”忘怀师傅淡淡地道,“施主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怔了怔,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我心里仿佛有很多疑问,可是,它们全是一些模糊的影子,我想伸手去抓住一点什么的时候,它们就摇着尾巴飞快地逃走了。
“若没有,老纳就不打扰施主了。”忘怀师傅低头道了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开了,我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了。
当晚,我又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我梦到一个清秀可爱的小女孩儿与一个黑黑壮壮的小男孩儿在山上放羊,突然就降起了大雪,小女孩儿与小男孩儿慌慌张张地赶着羊往山下走。一会儿,天就黑了,山路崎岖难行,两个孩子老是在雪中跌倒。
我想走过去把他们扶起来,可是我的面前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墙堵着,根本不能越过,他们仿佛根本就看不到我在身边,只是相互扶持着往山下走。
天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一只羊不知怎么就掉到一侧的山沟里了,小女孩儿难过得“呜呜”地哭起来,坐到地上不肯走了。
小男孩儿安慰她道,“杜鹃,别哭了,我们快回家吧。”
杜鹃?我的心一颤,仔细打量那哭泣的小女孩儿,确实是有几分像童年的我。
小女孩儿抽泣道,“羊掉到沟里了,回家爹发现羊少了一定会打我的。”
“那怎么办呢?”小男孩儿摸摸脑袋,“要不我下去帮你找羊吧?”
“可是这么黑,沟又那么深,什么都看不到很危险。”杜鹃怔怔地看他。
“不怕啦,你忘了我从小就是村里的爬山能手?”男孩儿拍拍胸脯,豪气冲天地道,“快把绳子拿过来。”
杜鹃也不再劝他,两个孩子七手八脚地把带在身边的长绳子绑在树上,然后把绳子抛到深沟里,男孩儿就吊着绳子往沟里一步步爬下去。
沟里更黑了,男孩儿在下面摸了半天,都没有摸到羊,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寒风在沟底呼啸而过,小男孩儿冷得瑟瑟发抖,他大声在沟底叫,“杜鹃,我没有找到小羊!”
四周静悄悄的,沟上头没有杜鹃的回应,小男孩儿急了,开始到处摸那条把他放下沟的绳子,可是沟底太黑了,绳子不知道滑到了哪里,他四处都摸遍了,仍没有摸到,不禁急得大叫起来,“杜鹃、杜鹃……”
风太大了,小男孩儿的呼叫声被削弱在呼啸的风声中,根本就传不到沟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男孩儿又冷又饿,抱着双臂蜷缩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
我不禁有些急了,可是,偏偏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去,似乎有什么力量一直在阻止我,它只允许我冷眼旁观眼前这一切。杜鹃,你到底去哪里了?
天空中飞舞着鹅毛大雪,四周的温度越来越低了,男孩儿冷得全身青紫,意识也逐渐模糊,他闭上眼睛,想,要是这时候能吃到母亲做的一个热馍馍,该有多好啊……他甚至听到了母亲亲切地叫他的名字“黑牛……黑牛……”那声音竟是那么真实……
“黑牛……”沟顶真的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唤声,随着她的呼唤声,沟顶燃起许多火把,刹时把沟顶照得雪亮。
我看向沟顶,只见那里挤了一群人,有男有女,小杜鹃也挤在人群里,他们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在沟顶大声叫着小男孩儿的名字,“黑牛……黑牛……”
我心一喜,原来杜鹃跑回去搬救兵了。不一会儿,就有个汉子从沟顶爬下去,把已经冻得神智不清的黑牛背了上来。
杜鹃扑过去,哽咽着叫他的名字,“黑牛,你醒醒呀,黑牛,你没事吧?都怪我不好……”
黑牛微微睁开眼,看到杜鹃后虚弱地笑了笑,“别哭……我没事呢……”
杜鹃怔怔地看着他冻得乌紫的脸,眼泪忍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那颤悠悠的泪珠儿掉在雪地上,刹时结成一滴晶莹的透明珠子,在洁白的雪地上闪闪发亮……
我一整天都被昨晚的梦困扰着。
我不知道为何老是会梦到这个名叫杜鹃的女子,难道我与她有几分相似,就必需得梦到她么?而且,我这次梦见的情景,似乎是她小时候发生的事,不知道那个叫黑牛的小男孩儿又是谁?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施主……”
我回过神来,明月端着午膳正踏进厢房,“用膳了……”他把托盘里的饭菜一碟碟摆到桌上,然后,拿起我桌上的稿纸,惊讶地道,“这是施主画的么?”
“什么?”我低头看他手里的稿纸,不禁一怔,原来我刚才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昨晚梦到的情景画到纸上了。画纸上的杜鹃和黑牛的形象竟然生动无比,我错愕之下完全呆住了。
“施主画得真好看。”明月没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我不自在地笑了笑,刻意忽略心中奇怪的感觉,对明月道,“你若喜欢就送给你吧。”
“真的吗?”明月高兴极了,把那稿纸叠了放进僧袍里,“谢谢施主,施主快用膳吧。你看,这是我们昨日采的地米烧的汤。”
我看向那汤,绿莹莹的地米飘在清汤里,倒是十分养眼,我尝了一口,果然清淡可口,不禁笑着对明月道,“真好吃呢,一会儿我们还上山去采。”
明月笑嘻嘻的脸蓦地沉了下来,垂头丧气地道,“师傅不准我上山了。”
“为什么?”我愣了一下,“是为昨天的事么?”
“嗯。”明月点点头,“我被师傅责骂,所以最近都不可以上山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中越发觉得怪异了。
接下来的几天,杜鹃与黑牛连续出现在我古怪的梦境里,令我倍感困扰。我时而梦到他们在山上放羊放牛,时而梦到他们在河边搬螃蟹捉鱼摸虾或戏水,时而梦到杜鹃在竹林里帮黑牛挖竹笋……
每梦到他们一次,他们就仿佛长大了些,其实,那些梦境虽然令我困惑,但梦到的情景都是十分开心快乐的,我甚至是有些羡慕这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男女。昨日我还梦到黑牛采来一大把五颜六色杜鹃花送给杜鹃。哪知杜鹃接过那些花儿,就把红的,玫红的,红白的,都挑了出来,只余了几朵洁白如玉的拿在手上。
黑牛纳闷地道,“干嘛把那些颜色的花都挑出来?”
杜鹃把那几朵白色的杜鹃花放到鼻子底下嗅,“我就只喜欢这种颜色。”
“这颜色有什么好看?”黑牛傻乎乎地道,“像出殡的小白花似的,那红色的多好多喜庆啊?”
“呸呸呸!”杜鹃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就不知道说些吉利话儿。”
“嘿嘿……”黑牛摸着脑袋,憨憨地笑了。
我也笑了。在梦中,在醒后。原来那个叫杜鹃的女子也喜欢白色的杜鹃花,不知道这跟小寺前后种满的白杜鹃有什么关联呢?
我漫不经心地随意逛着,来到了大殿外,那里又围坐着一群人,听忘怀师傅讲禅,就像我初来的那天一样。
显然他们已经讲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慢慢走过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忘怀师傅看到我,对我微微颔首,我淡淡一笑,然后专心致致地听禅。
此时有个村民正在向忘怀师傅提问,“师傅,我的认识本来是正确的,可是见了师傅以后,又好像不正确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忘怀师傅看了他一眼,笑道,“呵呵,你能这样认识是糊涂时遇到了达摩祖师啊。”
那村民仍是不解,继续问道,“师傅,那我原来的认识又在什么地方呢?”
忘怀师傅注视着他道,“你的认识,无论失掉也好,得到也好,都与老纳无关。”
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那个村民摸摸脑袋,不知如何是好。忘怀师傅转过头看我,微笑道,“施主似有所悟?”
我淡淡一笑,看了一眼那不知所措的村民,道,“有些人自己没有头脑,他们的头脑长在别人身上。有的人本来具有头脑,可学了半天,反而被他人把头割了。”
忘怀师傅微笑点头,转过头对那村民道,“那位女施主的话你可明白了?你可曾有过样的感觉?”
村民“嘿嘿”笑了。忘怀师傅接着道,“记住,重要的是要认识自己,要认识自己这颗心。这可是你自己,不是其它啊。”
众人纷纷点头,这时一个游客模样的中年男子开口问道,“师傅,佛教里的三乘法和十二种教体我大约都知道一些,对于‘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一直不太清楚,请师傅开示一下吧?”
忘怀大师看着他道,“那样没有对,不那样也没有对,既然那样又不那样还是没有对。你怎么理解呢?”
游客呆在那里,显然不知道忘怀师傅到底在那儿说了些什么?
忘怀大师见状,摇头叹道,“这么说吧,我有时候教你让眉毛扬一扬,眼睛眨一眨。有时候教你不让眉毛扬,不让眼睛眨。有时扬眉眨眼是对的,有时扬眉眨眼是不对的。你又怎么理解呢?”
那游客听到这里,似有所悟,笑道,“师傅真是了不起,您之前的那番话可是让我像只蚊子落在铁牛上,一点下口处也找不到啊。”
我笑了。善于教育的人本就无须在道理上给学生多讲,而只是在如何使学生能够早日走上独立思考的路上用功夫。不用“讲”来使学生明白,而是启发学生能够自己弄个明白。智慧的结构一旦形成,就如同灯火一旦点明,便再也不会有黑暗一样。
这位忘怀师傅,真是有些高深莫测的。我微微有些走神,只听到他对大家道,“你们学佛、参禅,一定要记住,有的人坐在盛满米饭的大饭箩边也会饿死,有的人在清流潺潺的河边赶路也会渴死。这决不是笑话。”
众人不停点头,忘怀师傅接着道,“若想进入禅的境界,这不是从话语中可以得到的,不是从经书上可以得到的,也不是从禅师们那里可以得到的,至于应该在什么地方得到,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吧。今天就到这里,大家请回。”
人群散开,忘怀师傅仍坐在原地,他转过头看我,微笑道,“施主很有慧根,悟性极佳!”
“谢谢师傅谬赞。”我微笑,“本来我是有问题来请教师傅。”
“本来?”忘怀师傅笑道,“莫非施方已经解开了疑惑?”
“那倒没有。”我微笑道,“只是听师傅最后那番话,悟出了一个道理。”
“哦?”忘怀师傅感兴趣地道,“施主悟出了什么?”
“我悟出……自己的事情自己了,依赖他人,你从什么地方都得不到。”我淡淡一笑,道,“但只要立足于自我,那就可以从话语中有所得,从经书中有所得,从那些内行专家那里有所得了。”
忘怀师傅静静地注视着我,微笑道,“施主真是聪明。”
“那……师傅可曾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我狡猾地笑。
“施主仍在受那天的梦境所困扰么?”忘怀师傅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
“是的。”我点点头,道出心中的疑惑,“我想问师傅,可曾知道一个名叫黑牛的人?”
他身体轻轻一震,微微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道,“难道这也是施主梦中所见?”
“嗯。”我点点头,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近日这个人总是和杜鹃一起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我觉得奇怪极了,为何我一到此地就会接而连三地做这些与杜鹃有关的梦?如果说仅仅是我与杜鹃长得相似,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忘怀大师垂下眼睑,“施主每日都被梦境所扰,每天都在不停地回想,到晚上这些日间所思所想就纠结在脑海里,成为梦境,也不足为怪。”
“可是,没理由我自己能知道他们的名字啊。”我反驳道,明显感觉忘怀师傅在回避我的问题。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也未必是真的。”忘怀师傅站起来,欠身道,“施主,老纳还有点事要做,暂且失陪。”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浮起一丝微笑。好!自己的事自己了,既然你不肯给我答案,那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我决定去找杜明。
我在村子里问了几个人,才寻到杜明的家。
站在院子外面,我看到院里是几间明亮的砖瓦房。小院收拾得挺干净的,我踏进院子里,一眼就看到杜明弯着腰在一堆堆得高高的木柴前面,不知道在做什么,我认得他雪白的头发和又脏又破的衣服。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杜老伯?”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惊恐地退了一步,却被他身后的木柴堆拦住了去路,他伸手捂住脸,恐惧地大叫,“别来找我,别来找我,不关我的事,你放过我吧……”
我有些手足无措,急忙道,“你别怕你别怕,我不是杜鹃,我只是跟她长得比较像……”
不知道是听到杜鹃的名字还是怎么的,他仿佛更加害怕了,“救命啊……你别来找我,我知道是哥对不起你,是哥不好,你别来找我讨债……救命啊,救命啊……”
“杜老伯,你别怕,我真的不是杜鹃……”我慌了,不知道他的反应竟然这么大,我伸手去拉他的手,“不信你摸摸我的手,是热的……”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一双大手猛地把我从杜明身边拉开,我错愕地转过头,只见一个年约五十的汉子正从柴堆前扶起杜明。
“儿子,快跟你姑姑求情啊,你姑姑回来讨债啦……”杜明缩到那汉子身后,不敢伸出头。
“爸,您别怕,她不是姑姑。”那汉子有些气恼,“您先回房去吧。”说着,就把杜明扶进房里了。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心里对惊吓了这位老人感到有些抱歉,但是,难道就这样走了吗?我还没知道我想要的答案,那怎么办?
杜明的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我还站在原地,没好气地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快走快走!”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必竟他是杜明的儿子,我心中一急,冲口就道,“你知道你姑姑杜鹃的事么?”
他愣了愣,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我,“不知道!”
“可是……”他肯定知道,只是不肯告诉我,我急了,张嘴想说服他,就见他气冲冲地走过来,把我推出院子,一边推一边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总之,你别来烦我,下次我要是再见到你跑来惊吓我父亲,我就对你不客气。”说完,他“怦”地一声关紧了院门。
我呆呆地站在门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来在杜明这里是问不到什么了,天色有些暗沉,不知何时头顶上已经积了几团厚厚的乌云,看样子快下雨了,我急忙向半山的小寺跑去。
跑到半路雨就下起来了,幸而是蒙蒙的小雨,我抱着头,加快了脚步。
还未进寺门明月就迎了出来,举着一把伞遮住我的头,道,“我刚才在厢房里,突然感觉你在雨中跑,没有带伞,就出来看看。结果是真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迎进他又黑又亮的眼瞳,心中划过一道暖流,忍不住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吻了吻他神灯般的眼睛。
回到厢房,我刚换过一身衣服,明月就在外面敲门,“施主,我给你煎了姜汤……”
我拉开门,接过他手里的托盘,笑道,“谢谢你,明月。”
他摸摸脑袋,呵呵地笑了。我一边喝姜汤一边问,“明月,你知道杜老伯的事么?”
“他?”明月愣了愣, 不解地道,“施主为什么问他?”
“哦,我就是想知道……他怎么会疯的?”我放下汤匙,回想起杜明的言行,越发觉得怪异,难道,杜鹃的死跟他有关吗?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杜施主是老婆被抢走了就疯了的。”
明月的话吓了我一跳,我抬头看他,“老婆被人抢走?”
“对啊,我以前听村里面的老人说,杜明才结婚几天,老婆就被娘家的人抢回去了,他就疯啦。”明月言之凿凿地点头。
“那他怎么还会有儿子?”我不信地摇头,“骗人的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明月急了,急忙解释道,“他儿子是他老婆的啊,听说,他老婆被抢回去没有多久,就被发现怀了杜明的孩子,杜家的父母因为儿子疯掉了,所以上门去求那边那户人家,请他们给杜家留个后,所以那边就让杜明的老婆生下了小孩,然后抱还给杜家了。”
“为什么要抢走他老婆啊?”我不解地道,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抢回家作什么?
“听说好像是杜家骗婚还是怎么回事啦,反正我们也搞不清楚。”明月突然道,“对啦,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师傅啊,师傅跟杜施主家很熟的。”
问忘怀师傅?我摇头一叹,低下头喝姜汤。他要是肯讲就好了。
晚上我依然做梦。
这次不是杜鹃与黑牛,而是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在油灯下窃窃私语。
男人道,“你跟杜鹃说了没有?”
女人道,“还没,你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那怎么办?人家那边说了,要杜鹃先过门儿,才肯把闺女嫁过来。”男人埋怨道,“杜明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成家,我要是不尽快把这事儿给办了,我死都不合眼。”
“可是,杜鹃心里有人了……”女人叹了一口气,道,“她和张家的黑牛从小就要好,我这当娘的看得出来。”
“那又怎么样?张家又没有闺女可以嫁给她大哥做媳妇儿。”男人生气地道,“妇道人家,一点脑子都没有,咱们家这穷样儿,谁肯把闺女嫁过来吃糠咽菜?难道要杜明打一辈子光棍不成?”
“可是,李家的儿子是个傻子……这不是苦了咱们家杜鹃么?”女人低低地抽泣起来。
“女人家嫁人,能吃饱穿暖就该知足了。”男人道,“要不是隔壁村李村长家的儿子是个傻子,以他们家那条件,什么样儿的媳妇讨不到,哪会轮到用自家的闺女跟咱们家换媳妇儿。”
女人不再出话了,只是压低了声音哭泣,男人不耐烦地道,“你别哭了,杜鹃也是这么大个人了,能明白咱们做爹娘的难处,再说了,嫁到李家,要什么有什么,多风光啊。没准过两天谁是黑牛都不记得了……”
……
我脚心发冷,刚刚听到的话令我的头乱成一团,杜鹃、杜鹃,原来这就是你的命运。我想冲进去,可是我进不去,仍然像是有一个巨大的屏障阻挡在我面前,仿佛在提醒我你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我透不过气来,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睁开眼,一身冷汗。
刚才的梦境仍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扯,扯得我头痛欲裂,太可怕了,天底下竟然有父母把自己的女儿当成商品一样做买卖交换,我不寒而悚。
头很痛,我恹恹地躺着,不想动。晌午的时候,明月敲门进来了。
“施主,我给你送午膳来了。”明月把托盘放到桌上,看我仍倒在床上,走过来关切地道,“施主不舒服吗?”
“头有些痛,明月,我不想吃饭,你端回去吧。”我皱了皱眉头。
“是不是昨天淋了雨,所以病了?”明月摸了摸我的额头,“我请师傅过来给您看看吧。”
“不用打扰忘怀师傅了。”我笑了笑,“再说他又不是医生。”
“师傅懂一点药理的。他也常常帮山下的村民治一些头痛发热的小毛病。”明月不由分说地拉开房门,道,“我去请师傅来,你等着。”
“喂……”我张口欲唤住他,他已经一溜小跑着出去了。
我摇摇头,从床上起来,坐到椅子上,一会儿,明月就领了忘怀师傅来了。
“有点发烧。”忘怀师傅看了看我的舌苔,又试了试我额上的温度,“不碍事,我等会儿让明月给你煎副草药。”
“我就知道定是昨天淋了雨,幸好昨天只是下小雨。”明月站到我身边,道,“施主怎么想起到村子里去?下次去哪儿叫我陪你吧?”
我淡淡笑了,没出声。忘怀师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道,“施主可是到村里找杜施主去了?”
“好像什么都瞒不过师傅您。如果师傅愿意为我解除疑惑,我就不用那么麻烦。”我抬起头凝视他的眼睛,“当然,如果您不肯,我只好多花点功夫了。”
“出家人不道人是非。”忘怀师傅低下头继续写药单,然后把药单递给明月,吩咐道,“照这个单子去煎药。”
明头应声而出,我转过头对忘怀师傅道,“这个不应该算是非吧?而且,就算您不肯讲,我每天做的梦都在一天天领我走近谜底,真相不是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吗?虽然这些怪梦折腾得我够呛。”
其实我是不太相信我的梦真的能够带给我什么答案的,但我必须这么说,也许能有一丝机会,令到忘怀师傅开口相告呢?
忘怀师傅默默地注视着我,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半晌,又归于平静,我不禁有些失望,看来,他仍是不肯告诉我的了。
“杜鹃的哥哥杜明,长杜鹃十二岁。”忘怀师傅突然开口,我吓了一跳,立即领悟到他是在给我讲述我渴望知道的谜底了,心中一喜,立即打起精神,仔细聆听。
“那时候他们家很穷,杜明到三十岁仍娶不到媳妇儿,所有杜鹃他爹就想到一个法子,把她与邻村李家的女儿交换,因为李家有个傻儿子,也是讨不到老婆。”忘怀师傅接着道。
“太过份了,人又不是商品货物。”想不到他讲述的与我梦中所知的一样,我惊呆了。
“那个年代换亲这种事是很平常的。”忘怀师傅看了我一眼,语气淡然,“杜鹃后来就嫁到李家去了……”
“嫁过去了?”我惊讶地道,“她竟然答应了,她不是有个黑牛哥吗?”
“婚姻大事,父母作主,自古已然。”忘怀师傅叹了口气,道,“杜鹃是个善良的女孩儿,也心疼父母的处境。”
我无话可说了,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得发慌,只沉默地听着。忘怀师傅接着道,“李家讨了杜鹃做媳妇儿,杜家也赶紧为儿子操办婚事,本来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也许两家人到现在也是好亲家吧?只是……”
我不出声,默默地听着,忘怀师傅的声音又悠悠地响起,“杜明与李家女儿成亲后的第五天,杜鹃回了趟娘家,她大概是以为杜明已经讨到媳妇儿了,也没了什么挂心的事儿,所以就在回娘家的当天晚上,在自己的房里上吊了。”
“啊……”我捂着嘴惊呼出声,一颗心不知为何,开始如针扎般难受,我抓紧了拳头。
“杜鹃一死,李家十分恼怒,认为杜家骗婚,所以就派人来把杜明的媳妇儿抢回去了。杜明经过此事,就变得有些疯疯傻傻的,想来是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妹子。”忘怀师傅停下来,默默地看着我,道,“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故事。”
“不……”我冷汗直流,太恐怖了,尽管忘怀师傅刻意以平淡的语气叙述,但它仍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范围,我呆呆地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忘怀师傅见状,叹了一口气,道,“都是多年以前的旧事了,施主也不必过于介怀,老纳去看看明月的药煎好了没有,施主好好休息吧。”说着,他退出了厢房。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份熟悉感又滋生出来。尽管忘怀师傅造诉了我这个故事,可是我仍直觉地感觉到还有些事是他隐瞒未说的,这个故事的版本,绝不会这么简单。只是……我抓紧了手,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追寻下去了。
后来我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躲起来不去理会,就能够躲开的,人的力量太微薄了,它根本无法与神秘的自然抗衡。
也许我跟杜鹃之间冥冥中真的有什么牵连,她固执地要让我知道答案。就在那个晚上,我服了明月端来的退烧药过后,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
我仍是一个旁观者,我看着杜鹃一个人往山上走去。她穿着那身我第一次梦见她时所穿的的衣裳,银灰的绸缎上绣着洁白精致的杜鹃。她的脸色苍白,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了,她小脚上着的绣花鞋的缎面上已经浸出了些许血渍。
我突然觉得她身处的环境有些熟悉,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正是到山上这座小寺的小路。她不歇气儿地一直往山上走,仿佛山上什么重要的东西等她去寻找一样。
她终于看到小寺了,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喜,她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黑牛……黑牛……”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寺内,大声叫着心中那个挚爱的名字,“黑牛……你在哪里?……你出来见见我……黑牛……”
四周一片寂静,回应她的是鸟声虫鸣,她绝望地跪倒在地,任眼泪疯狂地在脸上肆虐。
“阿弥陀佛!”一个老僧自她身后走来,我打量那老僧的模样,并不认识,只见他低头对杜鹃道,“施主请回吧。”
“师傅,让我见见黑牛,求您了师傅……”杜鹃拉着那老僧的衣袍,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一块浮木。
“他早已经忘了前尘旧事,施主又何苦如此执着?”老僧叹道,“请回吧。”
“不,他不会这样对我的,求您让他见见我,求您、求您、求您……”杜鹃放开老僧的僧袍,不停地在地上磕头,只一会儿,她细致的额头就浸出了血珠。
老僧微微一叹,转身离开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和尚从佛堂走了出来,我定睛细看,差点惊呼出声,竟是黑牛!他……竟出家了?
“施主……”黑牛扶起跪在地上的杜鹃,“施主何必如此呢?”
“黑牛……黑牛……”杜鹃抓紧了他的手,喜极而泣,“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贫僧法号忘怀。”黑牛低着头,不动,“忘怀一切凡尘俗事之意。”
忘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张大了嘴,看到他的话同样把杜鹃震傻了。
“你为何要出家?”杜鹃低低抽泣道,“是因为我嫁了人么?你恨我?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语声蓦地尖厉起来,黑牛平静地道,“贫僧不曾恨过施主,贫僧已经皈依我佛,一切的前尘往事,皆已经放下了。”
“我不信,你恨我,我知道……”杜鹃松开他的手,凄然一笑,“你竟这么狠心……”
“佛门静地,女施主不方便滞留太久,施主请回吧。”黑牛不再看杜鹃一眼,转身进了佛堂。
“你竟这样狠心……”杜鹃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泛起一抹绝望的笑容,她不再哭喊,转过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小寺。
我的心突然开始揪心地痛,我跟着神情恍惚的杜鹃一起离开小寺,看着她无意识地下山,进村,回到娘家,锁门,把杜父杜母的询问关在房外。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我想上前安慰她,可是仍然被阻隔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飘忽地站起来,扯下床单,悬到梁上,我悚然一惊,不,她要做什么?
可是我阻止不了她,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床单打了个结,眼睁睁地看她踮起脚尖,眼睁睁地看到她把头伸进套子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最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踢掉凳子,“咚”地一声,凳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我猛地睁开眼睛。
这才是真相,我想知道的真相,杜鹃之死的真相。我闭上眼睛,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仿佛虚脱似的,原来,杜鹃是因为黑牛出家了才上吊的,原来,黑牛就是忘怀师傅……
我头痛欲裂,挣扎着起身,披上衣服,我向佛堂走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照射下来,照得一地金斑。在路上,我碰到明月。
“施主,您的烧退了?”他显然很开心。
“退了,谢谢你。”我低下头,问道,“明月,忘怀师傅在里面吗?”
“师傅今天去河南了。”明月笑道。
“河南?”我怔了怔,“去做什么?怎么我没听你们提过?”
“师傅临时决定的,他要去河南去参加一个什么佛学讨论会。”明月歪着脑袋道,“真奇怪,以前师傅对这些讨论会一直都不感兴趣的。”
是为了避开我吧?我转过身,有些失望地向我的厢房走去。
“施主!”明月叫住我,我回过头,明月递给我一个信封,道,“师傅留了一封信给你。”
我急忙接过信封,勿勿打开,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施主:想必你自己已经知道了整个故事的真相,对于你所遇到的事情,实在不能以常理来论断,佛教相信因果,相信前世今生,也许冥冥之中,你与杜鹃真的有种说不清的关连。你心愿已了,应再无牵挂才是。屋子里的那盆杜鹃,就当成我送你的临别礼物吧。”
我折好信,抬起头来,望向这寺中遍地盛开的洁白的杜鹃花,呵,杜鹃,谁说他忘了前尘往事,他只是把它隐藏在心底罢了。杜鹃,你的灵魂应该安息了吧?你是如此不甘不愿,执意地要知道他的心意,不管是在生前,还是死后。
有风袭来,拂过杜鹃花丛,花儿们轻轻地颤动着娇柔的花瓣儿,像是在轻轻颔首。
呵杜鹃,你听到我的话了,是吗?
我的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我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梦到她了。
很神奇吧?
呵呵,你跟我来。
这就是我从小寺带回来的杜鹃花。
美吗?
我觉得,杜鹃的灵魂就藏在这些花儿里面。
你……相信轮回吗?
我以前也是不信的。
或者可以解释为,杜鹃想通过一个貌似她的女子,得知她渴望得知的事情。
不管如何,她终于安心了。
如果真的要给自己遇到的匪夷所思的事情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
其实我们失却了童真。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相信一切神话与童话故事,相信有僵尸,有狐仙,有精灵,有妖怪的存在,我甚至还相信自己是某个不知名的国度流落在人间的公主。
觉得可笑么?
其实,可笑的是我们现在。
还记得我拖了好久的紫罗兰的故事么?
我记得曾对你说过,它很神秘。
不如你今天回去猜猜它到底跟什么有关吧。
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好吗?
就这样吧,再见!
[附]杜鹃,杜鹃花科。常绿灌木,干高五、六尺。叶长卵形,深绿色,嫩叶与枝都生有褐色毛葺。夏初枝头开花,花冠漏斗状。上部五裂,色有红、白二种;雄蕊五至十枚,花粉紫色,雌蕊一枚。红花的裂片上有一部分有深红的班点,白花有时有浅红的班点。因为它开花时,正是杜鹃鸟叫的时候,所以叫它杜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