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 续22007-12-25 20:56:58 楼主
(五)
西区分场也开张了,规模没总场大。几个著名体育品牌的代理商租用了“现在时”铁围网上一千平米的显著位子挂广告牌,广告收入稍补了志威输走的坑,加上包场预约卡的收入,使分场能顺利开工了。
喜林去美国的日子也进入倒计时了,可他不想走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了。几次和爸爸晚上边散步边谈自己去美国的事时,爸就会像换了个人似的,有时说着说着搁在他肩上的手还会间歇的颤抖。最近一次,本来是这城市最舒服的季节了,秋风一阵阵的吹过,空气清爽得让人舒心不已,树叶轻盈的围着俩父子打转。可他在这时分明发现老爸的眼睛潮湿了,还别过脸去拭擦过好几把泪。树叶的厮打声在耳边“散啦,散啦”的叫唤。想起这些情景,喜林心里面乱惶惶很悲凉的直哆嗦。
今天放学时,他特地等平时谈得来的同班女生李小莉一块回家,到了校门外,心事重重的说:“小莉,我可能很快要去美国了。”闻言小莉清澈的明眸暗了下去,走了一段路后才抬起头望着他说:“去美国不是挺好的吗?可以天天跟妈咪在一起了。你不是有时还梦到这种场面吗?”
“可是我很担心老爸的生活。我小时候是恨过他,但现在我离不开他了。”
“倒也是,那个漂亮姐姐又经常不在家。”
“我想跟老爸较劲,坚决不走。要是他硬是撵我,就躲到你家去住,你家那么大。行吗?”见她点头,喜林篡紧着拳头,从牙缝里迸出声音:“对,坚决不去美国。”分手时,还和喜上眉梢的小莉对了一掌。
晚上,他对阿欣说要和老爸就这事正式对话,明天喝早茶时要对大明摊牌。
他给父亲斟了一杯茶后,看了阿欣一眼,见她正用怂恿的眼神回望自己,就拾起说道过无数遍的话题,对正专心看账本的大明说:“老爸,我英文不行,学好点再去美国吧,我以后不踢球了专心读书,好吗?”
自从多开了一个分场后,大明就忙得喝茶都没空和他们交流了,他头也不抬就说:“不行,怎么回事,跟你妈说好的,她现在孤零零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你就忍心?”
“妈妈可以回来嘛,你别想把我逼走,欣姨说我走了她也不会给你生孩子的,反正我不会走的”。
大明厉眼扫视了她俩一眼,怒气就升级:“谁说我还要生孩子,就你一个王八羔子就够我受的”。
“叔叔们都不赞成我走”。
“那你说说都有谁这么不让你去”。对这点大明是有把握的,朋友们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流露明显倾向的意见给孩子,喜林的话只是感觉而已。
阿欣小心翼翼地插进来说:“喜林可能不习惯那边的环境”。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他妈走时他还小,妈妈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是模糊的,喜林能否和她能和睦相处还很难说。三年前,她回国来时见过一面,见面时死死的抱着喜林又哭又笑,把喜林的小脸蛋啃得沾满口红,喜林对这种亲昵显然不习惯,表现得很拘谨,呆呆地看着大明。从前妈妈打电话来时,声音总是哽咽中仍充满着无限的温柔,一下子见到真实的妈妈,眼前的情形与幼年时的一些记忆依稀勉强重叠。只是她和美国人一起生活太久了,连脸部的化妆都很美国化,这些变化又使喜林难以认同。妈妈走后,喜林的情绪很是波动了一阵子,学习成绩也随之下滑了,建民也反映他踢球时精神不集中,连主力位置都不敢留给他。好在阿欣那会儿的档期排的过来,经常陪着他,做他的辅导老师,也算是补偿了一点喜林得而复失的母爱。在这方面,大明除了在心里对喜林作千万次的道歉,言语上却是不可能有任何的作为。
大明一脸无奈的说:“不习惯再考虑回来嘛,喜林你别寒掺老爸啦,但凡有一点回旋余地我都不会作这种抉择,说我撵你走,这是人说的话吗?”
“你就是把我当做对妈妈的补偿品,你自己做下错事的后果为什么要我替你承担。”小孩毕竟是小孩,说着说着就走极端了。
阿欣大声喝叱喜林:“不能这么说你爸!”
喜林也晓得说错话了,低头说声:“老爸,对不起。”
看着大明脸上肌肉一阵阵的痉挛,阿欣心疼得搂着很受伤的大明,一下下的抚摩着他渐渐白起来的头发。
今天是周末,三人原计划是应喜林的要求饮早茶后去看电影的,他现在主动提出不去了,转而想去球场帮波圣做做事,阿欣想这两父子一旦踢上球情绪没准就轻松起来,也极力赞同,于是说:“我只看过喜林打比赛,还没看过你上场踢哪,今天就看看你是不是真长着三头六臂”。
大明想想也对,球场正缺人手,只是阿欣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伙都要他陪陪她。
由于伟文和志威到分场去带新招收的青年人,这边建民和光彪已过来帮忙了,顺便捞点外快。在职的员工因为每月有固定底薪,核算每小时的上场费是五元。而像建民他们这些打零散的上场每小时可拿十五块,因此他们没事都爱过来帮工。享受着友情来拿钱,人间美事,何乐而不为。
喜林在阿欣的侍弄下也换好了球鞋,准备上客人给了双份钱指定要陪练的三号场去。大明告诉大家,昨天穗生去探阿深时,医生说再吃一个月的药就能出院了,喜林和波圣闻言也雀跃欢呼。
把人员重新调配了之后,大明和四个顾客在一队,建民、光彪、波圣、喜林外加一个客在另一队。开始,大明那边的客人私下议论说自己这边肯定没法玩。实际打起来却不见得怎么吃亏。阿欣要来看他打球原只想哄哄大明,让他来这散散心,她对足球很外行也没兴趣,本以为好好的假日就得这么无聊的打发了。可一会儿她就被大明的挥洒的雄姿吸引住了,她发现大明对场上形势的洞察力和理解力是非凡的,对对手的牵制力和穿透力也是最有效的,脚下出的活是一片锦绣。她知道这一切来自于他奔腾的充满激情的脑电波,来自他细胞排列整齐而协调和潇洒匀称的身躯。阿欣无端地脸就潮热起来,她掏出化妆盒透过镜子照了照,近来因经常节食而略显苍白的双颊此刻竟然泛起了桃花红,连忙深呼吸几口,调息平静了思绪。
中场休息时,她情不自禁地边给他擦汗边恭维他的表现,听得建民他们嘘声一遍,她反击说:“不是他打的好,就是你们打得臭”。“我们臭,你来上场试一下”。她硬着嘴说:“民哥你过来比比身高”。用手比划完了问他身高后大叫:“才一米七左右吧,就这个头你说怎么跟我一米七八的身材比赛哪”。她可把这帮恶作剧的高手惹恼了,光彪带头不由分说就把她摁得一屁股坐地上,建民到拿来一双四十码的球鞋给她套上,让她帮大明那边打就硬把她揪上场,并许下她若能碰上一脚球就请她吃饭的赌诺。
大明笑着要她别慌,反正多一人而且五人制没有越位条例,就指派她站在对方门前站着,穿着休闲时装亭亭玉立地站在场上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惹来不少行人驻足观望,她几次想偷偷地溜走,马上又被他们厉声喝回来:“不许当逃兵”。观众们也起哄跟着喊,声音此起彼伏,使得她进退两难羞死了。好不容易熬到快结束时,大明趁对方压上来的机会,一个长传往她这边吊过来,喊了声:“往门里打,冷静点”。球飞到跟前使她手足无措,慌乱中把脚横着一扫,腿肚子碰到了球,打的她眼泪飞了出来,在电视上看足球时,见到球员们用头使劲的顶球顶得多欢哪,哪想到它原来有如此硬重的质感。虽是没打上劲,球还是滴溜溜不规则地进了球门,她呲着牙捂住脚就拿出东北人的豪气娇吼一声:“吃东北菜去”!大明和喜林效仿球员们的庆祝方式把她压在身下亲吻。建民直骂喜林你小子的立场站歪了吧,人家进球你瞎起什么劲。喜林站起来不好意思的擦把汗说,多少人梦想进一球结果都是白费劲哪,我欣姨生平第一次用脚踢球就是进球,我怎能不贺贺她。说完这句话还踮起脚捂着嘴凑到光彪耳边私语:要是当年我老爸能有这一脚功夫,我们早早就打入决赛周了。光彪大笑着用手指敲打他的小脑勺。这边建民却忙着恭维阿欣厉害厉害,整场没碰球,一碰就进了,射手本色啊,服了,一个劲地请求她点菜时手下留情。她看着小腿上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慢慢地乌黑的淤血,呜着声说你问问我的腿它能答应你吗?没门儿!
其实能化解大明父子的关系危机,就已达到她的预期目的了,只是喜林去美国这个结不知还得打多少次才算完,早上这场交锋还只是处于外围赛阶段。关于这件事上她一直无法把自己的坐标定位在哪里,姑且抛开感情因素,纯粹就理性而言,她还是无所适从。法理上阿娟八年前就已放弃了对喜林的监护权,尽管她初始的要求是试探性的,表面上也还是不合理的,然而一经她提出来,合理性又似乎退居到不大重要的位置上了,所谓“母子连心”此乃人间最基本的伦常真理。喜林提出不去美国,并不代表他就不想妈妈,他和自己的感情再深关系再好,都有许多的前置条件横桓之间,甚至她根本就是代用品,自己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喜林能接受她,已令她感受到他阳光性格的温暖可爱。关键是喜林知道自己到美国后会过上优裕的生活,独留下父亲在国内过生活这事令他的幼小心灵无法接受。阿娟在波士顿唐人街有不少的产业,那里又是名牌大学林立的地方,在美国他会得到良好的教育是毋庸置疑的,基于这种考虑,他赴美乃上乘之选。话说回来,世间万事有哪一宗是运行在合理的单向轨道上的呢。再说她见大明每每触动此事时丧魂丢魄的情形,怎能不教她为大明偏想一下啊。不利于自己的事情面前,除了利用不利因素坑人以外,世人大体有三种处理方法:一是不知而入局;另一种是知而不入局;再一种就是,明知而入局。这第三类人就有点儿佛的味道了。在对家的这个概念上,大明是先魔而后佛,期间的心路历程要经过蚕蛹的蜕变,要在生活历练磨难后仍选择以善良为本。那是大明的选择,她自己又能为此事作何为呢,该以局里人方式行事,还是站在外围顺其自然地发展呢。阿欣心情索索然的。忽想起在医学院时宿舍里时常说起的,宝玉与妙玉的“槛外人”“槛内人”之论,心里不禁一阵苦笑。
众人见她情绪不高,以为她是腿疼的厉害,遂纷纷安慰她说没事的,一会儿就不疼,明天就消淤了。
伟文电话过来说分场有人捣乱,大明忙吩咐先稳住。光彪一跳三丈高地骂哪个王八旦身子骨痒痒了,看老子过去把他们一个个铐起来。大明摆摆手要他别燥火,让他带喜林他们先去开饭桌。等他过去看看再说,阿欣怕他打架非得跟着去,他没功夫拦就由着她一拐一瘸地跟着来了。
志威正操着半咸淡的普通话艰难地和那帮人理论,其中有一人手里拎着只看上去死了的小猫。伟文见大明到了忙拉着说了一下情况。这帮人把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死猫扔进来后,闯进来硬说是我们踢死的。开口就要我们赔三千块钱。
大明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还知道他们有好几把仿五四和一把微机。看见志威能这么克制地处理事情,心中窝火之余略感欣慰。自己不是救世主,也不可能事必躬亲。以后再开几个分场他更不可能一呼即到,做生意不用拳头说话是铁律,就是要让他们几个明白道理,自己把事情扛起来。他绾着手静观事态。
志威挥着手气冲冲地说:“退一万步说。就算猫是在这儿死的,那也是它自找的,它又没卖票进场。我们不会负责它的安全。”
“大哥,你这么说未免太横了吧。哦,我把你儿子弄死,完了说他是鸡蛋碰石头碰死的。你会服吗?”
“那我们去派出所评理,你们敢去吗?”志威使出最后的招数。
“怎么不敢去,你想天天都去一趟吗?想的话,大不了让咱的猫全死在你这儿?”“少废话啦,到底给不给。就你们这些三脚猫功夫也敢做足球三陪”。这帮人操的都是东北口音。
志威指着人群外的大明说:“那是我们老板吴大明,他总不至于耻没您老人家了吧”。
他们回头看了看,年轻的纷纷鄙夷的摇头:“什么东西?!没见过”。只有一个年龄稍大的说:“哦,对,是大明”。
阿欣适时地操起东北话插进来说:“还是这位大哥识货,说到足球,咱们那旮旯的大老爷们就认吴大明这名号”。她一哼声,年轻人们倒是都认出她来了。
“这不是甄海欣吗?是模特儿,咋在这开球场呢?”
“嘿,真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大明、大妹子咱有话好好说”。年长的终于站出来把持局面了。
大明拱着手谦让:“大哥务必多多关照”。
那人说:“大家都不容易,你们呢也刚开张。但规矩也不好坏了,你看这样好不。这猫呢,就按二百四作价,你们一时拿不出来,就按十二个月逐月给二十就算了。”
大明忙说:“大哥怎么说就怎么好,公道,公道。”说完就让伟文拿二十元给他们,然后客气的招呼:“以后要玩球尽管到这来,五折收费。”
嘻嘻哈哈的终于打发了这帮人,不少怕事的客人都因此事走了,球场少见的空荡荡。志威对着他们的背影悻悻地呸了一口,又像小孩般用手比划成冲锋枪,嘴上“突突”的一轮扫射。大明叹口气摇摇头说:“走,吃饭去,光彪请吃,庆贺阿欣首粒进球。”回头用肩膀碰了碰阿欣:“哎,你咋也一身匪气了呢?”她用肩膀回碰了一下,一手抚着后怕得乱跳的心口,一手捂着嘴嫣然笑着:“还不是让你给污染的。哎,你这会儿见恶人咋就不一个飞腿打过去,让他们都趴地上,还给钱给的这么爽。”说着还模仿大明的样子优雅的骗身弹了下长长的腿,要不是怕脚疼可能还想来个燕飞。“不是得给面子你的乡里大哥吗?嘿,没成想你个臭黄毛丫头还能卖点面子啵。唉,这一分场离派出所远点就有这种事发生,现在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可其他分场还敢不敢开啊?”“不怕,大不了我再卖卖这张老……不对,是嫩草嘛,嫩脸,给你撑场。”她调皮地撑着腰神气活现的形态,教他不由得心旌一漾,只一下,算是缓解了他早上开始积累下的坏心情。“哎哟喂,你还不得了啦。”好女人的能量可化解男人的战争,好女人的清爽能去掉男人身上的戾气。
可是才走几步无名火又起,他怏怏作闷地说:“我操这现代文明,把我们进化得连死都不敢死啦?!”
(六)
喜林还是走了。
阿深提早了半天出院,没通知穗生他们,一个人坐出租小巴就回来了。他本想回家洗澡后换身衣服后再去球场找大明,可经过喜林所在的中学时他又改变了主意。快放学了,他决定在学校门口等喜林放学。坐在墙根下叼上一根烟,眼前烟雾缭绕中浮现起八年前的事,他到幼儿园接到喜林后,拖着他柔若无骨的小手,俩人一蹦一跳的去打球时那种无忧无虑的喜悦情形。真快啊。一直等到放学的孩子们都快走光了,校园里一片静谧时仍是没见到喜林。他一想自己在医院已有半年,在这个变更得如此迅猛的年代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守得来的。他解嘲的笑起来,提起背囊径奔球场。
志威今天刚好也在这边上班,见面时大家胡乱的拥抱了一通。因为要监督阿深依时吃药,根据医院和家里人的要求,叫他以后就在这边上班。说完事后,阿深问喜林今天怎没在学校,大明说不会吧,于时从地上的裤袋里掏出移动电话拨了家里,没人。再找建民,他说今天是星期二,你不开禁谁敢让他来训练。拨电话时他发现原来有一个来自香港的未接电话,刚才在场上当陪练没听到。阿欣这会儿应邀在成都故不会是她,仔细一想原是喜林的小姨。要是这会回电该怎么解释找不到喜林这事呢,而且移动跨境话费太贵,就想待回家后再回电。
因为心里惦着喜林的事,而且阿深应该尽早回家见见母亲。大明匆匆地催赶他走后,自己也赶紧往家里奔。最近喜林的情绪波动得厉害,早上五点自己起来赶出门时,他也爬起来了,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的眼睛红红的,他搂着大明一副粘粘糊糊时的样子,让大明这会有点心寒。阿欣得后天才能回来,孩子他妈这几天就到香港了,自己得上心点别出事。
到了家后见屋里漆黑心里咯噔了一下,及至看见喜林的电脑屏幕上那金鱼在黑暗中悠闲地游动,低声说声:“这孩子。”方才松了一口气。走过去点了一下鼠标准备给他关机,才发现原来是喜林写的留言。
“老爸,我走了,妈妈昨天就到香港了,她怕见到你,说不知怎样说话好。我也怕在月台上与你和欣姨分手的时刻,最怕你哭出来,你是我的偶像,你不能哭,哭了会打击我作为你儿子和男子汉的尊严。所以我临时决定叫妈咪早上就赶过来接我到香港去了。在香港住几天后在去美国,妈已经买好飞机票了。我还怕深叔伤感过度,他对我比亲生儿子还要好,不想他太受刺击。我爱你们。”
另一段话是留给阿欣的:“欣姨,我把老爸交给你了,祝你们一直像现在一样恩爱下去。我把你打入首粒进球的那只足球带走了,这只球告诉了我很多有益的道理,比如老爸常说的信任二字。你也是我的偶像。谢谢你我爱你。”
大明摸了一把湿漉漉的脸,为这孩子年纪小小的就担起这么多心事而揪心。对着孩子的留言感觉上就像对着孩子的眼睛,他为自己的泪水不好意思,大哥死后,已是第二次大规模地流泪。于是又故意往偏处想孩子说的话。什么偶像?自己原来还是包括阿娟在内的很多人的偶像呢,可这种明星偶像是流星,时光是拽不住他的。闪烁过美丽过就是了。世上只有哲学宗师们才能恒久闪耀光芒。那怕只是留下几句警言的哲人,也能供人万世敬仰。就如邓小平先生,一句“发展才是硬道理。”一个“硬”字就智慧性地绕过了庞大理论体系的障碍,也归纳了人类应循的趋势轨道。他没想到喜林能如此思索“信任”这两个字,他和儿子长分析中国足球的症结时,指出球队陷入不信任-被迫信任-没法信任-不信任队友这么一个怪圈中。信任的基础是技击能力。和其他领域一样,信任是通过事业前期的投入在后期收获的果实。如何被人信任,如何信任别人。还有信任的触点和支点。喜林还小,还无法更深层次地去理解它的涵义,只是作为他今后人生的一道命题无疑是有益的。
一通胡思乱想之后,他自觉平静了些许。拿起电话就拨了喜林嫁到香港的小姨家中,喜林果然就在那,喜林问下午的电话怎么不接。回答说没听到,反问为什么不多打两次。喜林说他们拉着我说个没完,抽不出空档来。
大明感觉的喜林的心情还可以,到底是十来岁的孩子,没有比母亲怀抱更安全的港湾了。他失落之余又感欣慰。
“妈说问你好,有没有话跟她说?”
“你以为老爸就不怕和你妈说话吗?你就替我祝她永远美丽幸福就行了。”
“老爸,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小子。”
双方都把电话挂的很狼狈。
阿深出院后早午的药都由大明监督服用,快到中午十二点钟了,刚好是十个客在场上,大家都不用陪练。大明问他感觉如何,他低着头说连打进球的时候都兴奋不起来。都知道是药物抑制的结果。大明噤然也低下了头。
吃饭后故意忘了让他吃药。下午四点钟的光景,阿深在场上明显地快乐了许多,跑起来轻松自如,脸上不时弹出孩子般的笑意。大明心里一阵阵的安乐油然而生。穗生下班后循例过来看看的时候,听着这个情况,呵呵笑着说:“怪不得阿深快活的像时光倒流似的。”顿了顿又说:“不是我泼你冷水哦,明天不能这么着啦,可别犯混。”大明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大明如法炮制,不把药拿出来。到傍晚阿深在场上的动作有点大了,客人中有两人被他踢伤了脚,就颇几声怨声。而他仍然无所顾忌,只好把他换下去。吃饭时,一直阴郁着脸的阿深突然发声,口气很冲:“大明,你现在就好啰。有个靓女陪着还不用结婚。如今把喜林也赶走了,就更自由自在无牵无挂,享受着男人最完美的生活模式。好事都让你赶上了。喂,穗生你说是不是。”双眼直直地盯着逼得穗生点头认同才继续吃饭,气氛就有点凝重。
穗生埋怨地盯着大明,看情形这会儿是不适合当面要他吃药了。志威不作声地从大明的皮包里拿出了药,趁阿深转身乘饭的时候把药放进他的水杯,大家见他的动作干净利索像个贼,又紧张又好笑。估计药融化了的时候,穗生一脸庄重的站起来说:“为我们一帮兄弟又能朝夕相对,由于待会儿还要开工,我建议茶代酒干了这杯。干。”
见阿深一口闷了,大家才松了口气,只是兄弟们这么瞒着他一个人,总有些郁闷挥之不去地留存心底。十二点钟打烊后,担心他情绪不稳定回家后打搅家人,大明直接就把他带回家里。阿欣把大明的内衣裤拿出来让他洗换,又把牛奶温热了叫他喝上,拿出喜林的被褥让他睡。女性的温柔加上药物作用,阿深乖得像个小孩,也许他得做个梦。
翌晨,阿深醒得很早,去厨房煎了三个荷包蛋。坐在客厅打开电视调到静音看新闻。见大明起床走出客厅后,懊丧地对他说:“以后不要再迁就我了,能常和大家伙儿一起我就知足了。就让安定药陪着我走完这辈子吧。”大明抽动这鼻翼说难为你了,也许以后会有更好的办法。晨曦无声地闯进来,它使大明有些为自己的谎话害臊。也许朝霞不这么看,只是轻轻地把俩人拥入无边的怀抱。
星期五这天球场热闹的人满为患,简约的足球模式改变了许多人原来的生活轨迹。下午四点钟来的客人就得排到十点钟才有空缺位置,有的订好了时间就干别的事去了,也有的干脆就在场边当起观众或是啦啦队,也有的在品味挂在铁网上的足球文化宣传。一个客人念着头上挂的小条幅上的广告词:“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是什么人。不管你是快乐人,还是满怀悲伤。只要你喜欢足球,带上你的球鞋,现在时和你唱同一首歌。”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了这种运动概念。
阿欣自打尝试过进球的感觉后,只要有空闲,都会在傍晚时分来到球场。另一原因是喜林走后,大明表面上无异常,只有她知道他经常整夜无法入眠,还有那么几次半夜摸进喜林的空房里去了,这使她非常揪心。
她有机会还敢上场找找感觉。只是她的出现有正面也有负面影响。正面是客人们会绅士风度起来,对客源也富有吸引力。负面则是比赛马上变得拼抢激烈。虽说足球是项勇敢者的运动,受伤在所难免。大明他们当然希望受伤率能控制到最低。正负面两者相衡后她就无功也无过了。但她上场玩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其他场的客知道她不做观众了,动作会稍稍缓和下来。而和她同场的人会倍加荣耀,个个争当怜香惜玉的护花天使。穗生打趣说阿欣能把硝烟弥漫的球场变成温柔乡。
今天她穿的是粉红的高尔夫球衣和黑色短球裤,外披一件长及脚眼的紫色风衣,朔风吹来让她像一面飞扬的彩色旗帜。她一亮相球场马上升温。反正这会儿是踢不上球了,大明就把她拉到铁网外玩踮球。玩累了俩人就背靠着铁网坐下说话。
“真让你们给做起来了,真火啊。怎么还不趁热多开几个分场?”
“人手不够,宁缺毋滥啊。等志威伟文他们都领会了这种经营的精髓,能独当一面时再开吧。而且现在资金不足,再开还得买辆车调度分流客源。”
“好像盈利不大吧?”
“我做的财务报表不是给你了吗?没看。唔,还可以吧!我说过我们的目的不在经营球场,而是‘现在时’这个品牌。球场的作用就是赚声吆喝。看来效果超乎设想。”大明听到场内一阵叫好声,忍不住站起来转身看过去。原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铁杆球迷打进了一球,小老头正学着欧洲人的习惯伸张着双手作自由滑翔状,末了还吻了自己的无名指上的金戒子。好快乐的足球。
阿欣也跟着站起来,从背后包揽着大明,使劲吸着他肩膀上散发出来的男人气息,这气息令她着迷也有安全感。心潮一翻涌就附着他的耳朵娇柔的问:“亲爱的,你还敢进去吗?”
大明回头诧异的看着她:“你说场里面,为什么不敢?”
“不是,是爱情的坟墓……婚姻。”
大明支吾着:“不敢……”
“别人是因为被婚姻伤害过而不敢,你是因为伤害过婚姻而却步。我说的对吗。”
“也许吧。你个鬼丫头该不是想入非非了吧。”敢情喜林一走,我吴大明失去的不单是一个儿子而已。
阿欣含情脉脉的看着他,然后又忸怩着说:“喜林在这的时候确实是没想过这事,喜林走后想法就冒出来了。人家也快二十八了。不想再奔波劳碌了。哎,我想开美容院,以后你每开一个分场,我就在邻近开一个分店。名儿也叫‘现在时’,好吗?”
“那我们要是在郊区搞十一人制的大型分场呢?”
“只要它在地球上。”
“哈哈,我们品牌的第一个意向加盟商。哦不对,你现在还是股东呢,这么做等于是扩股。也得股东们表决通过呢。”
“那么我俩的事呢,也得股东们表决通过?”
“怎么这么飘忽,在那……什么什么的外面不也挺好的嘛……”大明有点语塞,内心却若有所思。其实,身处人圈里本来就有其客观属性,甜酸苦辣是常态。围外有围,圈内有圈,穿行其中并没有刚性的约束。况且千古有谁在历史的最中央,又有谁真实地置身在圈外围。圈外围内的定位只视乎个体的感觉。往里冲的过程也许就快乐,被挤离圆心时自然失落。
“傻老牛。喜林想我们给他个弟弟,接你的班,结结实实的打入决赛圈。”阿欣打断他的臆想,许下又一个梦。
他仰天怪叹一声:“老天爷,到底是你要我坏你的事,还是我要坏你的事。难道东方最后的一个浪漫故事就要结束了吗?!”
场上一个十岁模样的小孩盘过了两个大人,身形像极了喜林,一记地道的正脚背抽射,球打在门框上弹了出来,惹来一片叫好声,给人以重燃希望的火种。无论足球会给各阶层带来多大的伤害,也不管它是怎么如镜子般反映出那么多现阶段无法根除的陋习,大伙都不会停止足球这游戏的,因为这项游戏也许连痛苦都是快乐的。要接轨了,看能否把大伙的情感也捎带上。
深秋临暮的晚霞很绚丽,西沉夕阳的光芒仍追着东边云的尾巴照射,天空看上去很宽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