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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围 续1

(三) 穗生一走进龙翔酒店的包房,就引起了同学们的欢叫,因为他是第一个赴会的男生。自当上税务分局长后,他已不大有空闲参加这个同学聚会了,尽管他也很向往和珍惜这种坦荡的情谊。他们这个班叫体育班,主要是足球、田径和体操三个项目的尖子学生,因为后来这个班很是出了几个体育明星,使他们很有集体荣誉感,即使在几位明星当红时期,在他们中间也只能是普通一员。此刻,边上静静的脸带微微笑凝神听大家说话的中年美妇小雪,是全运会百米冠军省记录保持者,眼下女同学中就算她生活的不错。席间少了社会上通常的同学聚会那种争妍摆显、各怀鬼胎的俗气,因而每次聚会都是享受。 穗生在高一时就去了市中心体校,到年龄了没有专业队要他,幸亏父亲是南下干部,在财政局当局长的战友说局里刚好拟组建足球队,就把他招去了,谁知道没多久这局长就上调了,新局长对足球没兴趣,办公室主任只好把他塞到业务科室,让他正儿八经地就做起财税专管员来了。最初对工作两眼一抹黑,难免被同事们嘲弄。在这样的氛围下,他凭着坚强的意志,还有踢足球练就的大局观、团队意识和良好的位置感,这些素质在国内的任何团体中都能吃香,硬是让他挺了过来,在财税分家后当上了科长,又在地、国税分家后坐上了分局副局长而正局长的位置,算是闯出了一片天地,在体校生中能有这番作为的可算是凤毛麟角。 作为“党代表”,又因着平时无法场场应到。穗生殷勤地给女同学倒茶,逐一用少年时的语言态度恭维着她们,女生们都已在四十岁以上,被哄的心理平台早已拆卸,能把她们带回到那如花岁月,却着实受用。放下茶壶,就见大明走进来了,待他也循例哄了女生们一遍,就拾起刚进来时女生们正在议论得很热闹的话头,问谁家防盗网被政府拆了?女生们一起指向气色不太好的阿莲。原来,她家因为不愿自行拆除违章搭建的防盗网,这铁网是她家在十年前安装的,当时的规定是基于安全因素,所有一楼的住户不装防盗网不许入住,十年后政府的规定自相矛盾,昨天被政府委托的工程队强制拆除后,至今仍气忿难平。 “政府这样朝令夕改,叫我们这些小百姓如何适从啊。”阿莲和一些女生在哀叹。 一个女生说:“他们这是违法的,听我在市政府的丈夫说公安、卫生和市政等部门的局长头头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大明说:“不违法,市政府颁布的这个行政法规是有效的,原则上它的制定是符合法律程序的。有关部门有异议应在法规制定的前期工作中加以抵制,在人大审批通过后,这个决定就有效力了。问题是在实施中有些讲究,例如说,十年前政府规定装防盗网但没有要你把网飘出墙外,现在不向你收取拆除费用,就等于是承担了当年默许你的错误。你们要把握最重要的一点是,未经你们同意,工程队不得进入你家里施工。” 穗生接口说:“对,他们只能在外面施工,因为强行入屋需持公检法等执法部门出具的证明,这是法律上的明文规定,低级法规服从于比它高级的法律,这是法理基础之一。” 女生们哄笑说:“你俩怎么好像是法律代言人,说起来一套套的。” 大明笑着说:“裁判现象就是法律嘛,黑哨自有法管,球员去打裁判是愚蠢的。要是黑哨泛滥,那烂掉的就不单单是足坛了。而且穗生他们这会也强调文明执法了。” 在同学们陆陆续续到来时,伟文带着他的女儿进来了,告诉大家过两天他就要去东北打工了,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又像往常般说笑,就顺着笑问打什么工呢,他说是餐厅,女生们更是笑嘻嘻的说什么餐厅是去歌舞厅泡妞吧。伟文尴尬地用双手上下搓了几把脸,说:“别糟蹋我了吧,大明和穗生他们都知道的,他们一直接济我们父女,也帮了我不少忙,俗话说长贫难顾啊,我已经几年找不到工做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俩父女就得饿死了。前几天,一个以前在我的餐厅打过工的东北人来找我,他被我炒掉后,回老家开了一餐馆,生意还可以,这回到广州本想顺道来跟我炫耀一番,见我这光景就说可以到他的餐厅打工,我还能不喷饭应他吗?” 女生们七嘴八舌地说你以前对工人那么刻簿,你这会去打工还不让人家整死你。 伟文无奈地苦笑:“那也没办法,有份工作已经很不错了,谁叫我没本事。今天特地把女女带来,一是要她谢谢各位几年来的关照,二是托同学们家里有事时帮她妈妈照应她一下,好使我在东北安下心来工作。” 几句话说的大家心酸酸的,感叹世道变得真快。二十年前伟文从船厂跳出来开家面食店,很快就成了这里的首批万元户,可谓风光一时。由于单一经营,几年后就被更具智慧的新一代饮食店毫不费劲地冲垮了。穗生早期还能替他找工做,只是都干不长。原因很简单,他总爱向老板们兜售自己的经营方略,这些垃圾建议令老板们不胜其烦,无异于要他们“从人到猿”。到后来干脆连穗生都介绍不动工作给他了。十年功夫就河东河西的了。这个城市的骄傲现在已不属于他们的了,只要你翻开报纸的招聘栏,上面招的不是研究生就是本科生,要不就是要年轻力壮的。 阿兰哀怨地说:“我们六○年出生的人真是遭天谴的一代,出了娘胎就逢经济困难没奶吃,到了入学年龄又来了文革,我们是唯一没带过红领巾的一届人啊,到了中学毕业还赶上了上山下乡的尾班车,反正什么好事都让我们赶上了,看着别人过的这么好,总觉着自己像是生活在他们的外围,唉。大明,你和穗生都上过夜大,还是本科的,你们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吗?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带娣也说:“可不是吗?我在车间时就常常看着车床上的机轮组发愣,我们真像是齿轮交点处的夹缝啊。” “而且还是浮动夹缝,时代需要了就拿来夹夹。” “可怕的是每次都夹得那么合理,不夹你夹谁,理论上无懈可击。” 说得大伙一阵苦笑,伟文鬼马地高唱起不知从哪学来的歌:“给我一份工作,我把灵魂拽出来,让他对你说谢谢。” 大明和穗生对望着无话可说,的确他们这届人的几个关健成长点都遇上了障碍,可以说是成了世事变更的牺牲品,使绝大部分的同年人都无法成材,伟文的情况在同龄人中很有代表性,现在国家处于高速变更期,要在二、三十年内完成原需几百年才能成就的事业,他们这批人的生活状态被忽略是在所难免的。大明心想着怎么安慰一下伟文,让他先安心去东北工作,回头等球场搞起来时立马叫他回来一起干,但毕竟还没有成熟方案,犹豫之间电话响起来了,起初他以为是阿欣做完秀找他的,一看来电显示却是在市刑警大队的同学胡光彪的来电,就说:“都到齐了就等你,还不赶紧扑过来。”胡光彪说来不了啦,因为志威在步行街旁摆地摊,和城管发生争执还打了人,现在被带到派出所,他刚接到电话正要赶去看看。 大明收了电话转头和穗生说了说情况,俩人马上就站起来。 伟文还在竭斯底里地唱:“……除了活着,我还会怕什么?”全然不顾女儿惊恐地看着他时的感受。 俩人过去拍拍伟文的肩膀叮嘱说到了东北来电话,一个人在异乡要自己保重,穗生诙谐地赠他报纸上的八个字:“端正心态,摆正位置。”摸了摸女女的头说:“乖乖的,叔叔会带你去玩的啊”。阿兰挥挥手说同学聚会基金够用,他俩就和大家告别了。 赶到派出所,见光彪正向同行们了解情况,志威虽是衣衫被撕开了好几处,脸上被划出几道痕,嘴上却还在不停地骂城管:“这帮外地佬,居然敢在我们的地方逞威风。” 经过一番交涉,城管队的人见志威似乎有点来头,最后也哼哼叽叽的答应不追究此事。 走出派出所时,虽说已是晚上八时三十分了,大明仍觉着眼前一亮,是对面的一块空地给他提的神,来时因为一门心思想着志威的事没注意到它的存在。忙回头问跟着送他们出来的片警:“这块空地不盖楼吗?水泥地板铺的这么好。”片警说这块地是边上那栋高楼的,原规划是双子楼,后来市中心的新楼因为成本太高卖不动了,第二栋也就没有动工,听说它的母公司已准备抽走公司的人马,暂时退出房产开发了。“怎么?明哥有兴趣房地产?”那警察问。“不是的,是想搞个临时足球场”。大明对穗生几个说估摸这可搞六个五人球场,有三千多平米呢。大明兴奋的不断地拍打自己的额门,连声责怪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想起这地方。随着大明的书卷气愈来愈浓厚,已很少见他这般喜悦洋溢于表。大家也感染到了不同寻常的兴奋,光彪忙催着年轻警察打电话找这房产开发商,电话打过去那边说可以约时间谈谈,大明说就明天中午吧,那边也答应了。 于是,几个人谢过那年轻人。估计同学会那边也散场了。穗生提议去辖内的模范纳税人和味酒店。光彪说昨天刚在那吃过酥炸蝎子,那味道绝了,甘香酥脆,一个同事不小心让尾钩蜇了一下下嘴唇,马上就肿成了地包天,那老板说是野生蝎子让当心点时还当他海吹呢。这家酒店之所以为模范,是因为他们会提醒顾客拿发票,这样做的原因是这里的出品不少是生吃的,点里专设了食物中毒赔偿基金,凭发票他们就派人到医院陪着,验证属实后就全额报销,只不过几年来基金都滚积到两百多万还没使用过一次。冰镇生罗氏虾和俄罗斯鱼子酱是这店的名菜,这生吃罗氏虾可不是闹着玩的,谁不知道它可能沾着一身的霍乱菌,但这虾头独特的腥香和嫩滑的甜肉,就着白酒吃,比之河豚鱼又是另一种绝品,吃过了你一生都不会忘,这道菜的消毒工序是在一间密室由老板的四子经手的,绝不外传。鱼子酱本属西餐系,不知何故也引了进来,是用洋葱粒橄榄粒等佐料拌着吃,食者带上薄膜手套后,用拇指剔上一点放嘴里慢慢的吸吮,梦一般带你回到嗷嗷待哺时吮拇指充饥的纯朴向往。大明说那里太贵了,要是吃公爷的就去,穗生微微一笑算是定板。 好容易找好位子坐下。大明大开杀戒点一个清蒸苏眉头,阿欣就来电说逃兵你和他老情人的约会完了吗?大明回说正在翻云覆雨哪。阿欣迟疑了一下说不信,你那边这么嘈喳,你平时在街上连吻我一下的勇气都没有,难道和老情人就敢当众胡来,说演示会的招待餐也散场了,要过来和他的老情人一块来个二凤戏龙,大明哈哈大笑着说了这的地点。回头连声对大伙说:“那块地皮好,派出所就在旁边,不用担心黑帮团伙来讹诈”。 “做球场能赚钱吗?租金连灯油火蜡薪金什么的费用可不老少。”志威有点儿顾虑地说:“肯定不如开个欧联足球的外围庄来钱。” 光彪点着他的鼻子说:“你少糊涂,我们干这行的见多了,不是说把人看死。真的,这种事踏进去你就出不来,俗话说:一朝捞偏门,生生世世捞偏门。你以为啊。” 穗生说:“志威,不捞偏门一样能做大,关键是看什么人做,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哪。踢球出身的人,做起来当然要着数得多,而且这方案大明已酝酿有些日子了,是吧?说出来看看。” 大明理顺了思路说:“穗生说的对,现在是信息和专业并重的时代,单凭勇气已不能成事。我们都能踢几脚好球,算得上是专业人才,不论谁来蹬场咱都不怵。我是这么想的,趁大家还能动弹几下的时候,把球场搞起来,自己做陪练,主要针对的消费群是没有玩伴的足球爱好者群体,进场的人按时段每人收费二十到四十元,我们随时准备五个人在场内,来一个顾客时就五人陪他打三人足球,二个客人时我们退出一个,依此类推,凑够十个客时就全退出来,让客人们自己对阵打五人制球,。这样一来,我们五个人就可把这六个球场搞的有声有色。公司名我现也悟出来了,就叫‘现在时’,寓意只要你有兴趣、有时间,不用约人,换上球鞋奔这立马就可上场踢球,‘上车即走’哈哈!我们玩的是外围足球文化产业概念,也是对现代商业社会人与人之间隔膜的一种修正。这处搞起来后,立刻在其他几个旧城区再都搞些点,形成网络式的产业经营,既与刘建民他们的常规体校形成互补态势,又能创出属于自己的品牌,这个品牌能有多大的效用我们在实践中去考证,现在暂时不加讨论。” 穗生听了略作消化即豁然开朗,用力捶了一下大明的背梁,兴奋称道:“好创意,现在搞经营比的就是节省人工费用,尤其是高技术含量的人工,五个人就做起来能省不少人工啊,这模式没准能成国际上也流行起来的玩意哪。我觉着有戏。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也叫废物利用,哈哈!”气得志威和大明按着他好一顿老拳。志威边打边骂你们这些当官的才是真正的废物,穗生辩解说自己指的废物是场地,你自认废物谁也没办法,还加一句“没文化真可怕”。志威更是不依不饶按着他不肯放,豪情万丈的嗥叫道:“老子今天打完城管队打税局的,打!哈哈。”光彪拉了一下志威说:“几十岁的人啦,别闹了。”穗生缩着脖子笑对光彪说:“你可别惹他,要是他连你也打了,那就等于所有的政府执法部门都让他打遍了,还是注意维护政府形象吧”。挑逗得光彪跳起来扑到志威身上说:“打就打,我还怕他不成,我这就替天行道。”本来大明已退到一边,见状也大吼一声:“好啊,官官相卫欺负百姓”。加入战团。 几条汉子捆扭在一起,四周的餐桌难免弄出点动静来,令餐厅里的人有点不知所措,阿欣找来时见状也吓了一惊,定神看清楚就说:“嘿嘿,四位大伯,加起来二百岁了吧,还玩小孩的把戏,人家还做生意不。” 光彪对她说:“东北高妹,这回是你的野男人挑起的,你先清理门户吧。”话音刚落肩膀就享受了一阵她的花拳。 玩够了儿时的游戏后,穗生喘着粗气问足协那里没问题吧,大明说会和建民一块上体育局和足协疏通,估计问题不大。大明询问是否通知伟文暂缓东北之行,穗生意见是这边还没落实还是由他去吧,况且他做了这么久的散仔,先让别人把他调教一下还是有好处的,大明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志威平时不大有机会到这来吃上一顿,扒开一个虾头贪婪地嘬吸那黄澄澄诱人的虾糕,整个舌体系都美妙起来,味蕾们似要绽放。大快朵颐之际仍不忘和光彪一唱一和地调笑阿欣,一个问还没玩够大明这老头啊,那厢说你懂啥,人家欧洲的球星的女朋友都是模特,这一边又驳道不对,人家都是当红球星,可大明只是过气的专业明星而已。阿欣正把拇指上的鱼子舔得很有童年感觉,就气得直翻白眼嚷嚷管得着吗你们。光彪说你肯定有恋父情结,志威说我俩也是老头啊,怎么就不跟我们玩玩恋爱呢?大明能做的我们也会。阿欣说人家大明是大学生你俩是吗?志威说屁大学生,是野(夜)大的,阿欣说那你也野一个给我看,拿了文凭我就跟你,哼,学人发姣,当心我憋不住告到嫂子那去。说得他俩啧啧怪叫的叹道:“医科大学生、名模也能说这么低级趣味的话来,世风日下啊”。 大明和穗生经过一番密谋,对付房产商的战略战术也出台了。 (四) 大明填好探病单递进铁窗里,护士姑娘说了声:“是看阿深的。”立刻很客气的过去打开铁门,早有些精神病人喊道:“阿深,有朋友来看你”。于是一个接一个的传声进去,使的十五号病区响彻了这一声音,大明就在病人们虎视眈眈的夹道中往里走,在裤兜里掏出二包香烟各边一包的递过去,病人接过香烟后立刻卷成两股人群。 阿深带着玻璃有几条裂缝的深度近视镜探着头走过来,眼光搜索到他后马上咧开了嘴笑。大明心里像被刺了一下,忙问阿深是和人打架了吗?阿深说不是,是昨天吃药时把药藏在舌头底下,让医生发现了要罚上电椅,在推揉挣扎时眼镜跌地上了,大明问上电椅疼吗,阿深伸出舌头说:“你看,疼得把舌头都咬破了。”大明不自觉的咬了咬牙,尽管知道医生的处理是对的,却还是有找他们算帐的冲动。 面对着开阔的江水,俩人坐在花团锦簇中的石板凳上哼完了《似水流年》后相视一笑。中学时的农村分校就在精神病疗养院旁边,因为体校有训练任务他们几个都不能来。还是大明出的主意,托人写了病假条送到体校,几个小伙伴立刻徒步走了十几公里路,来到分校后又骗老师说体校放假了。在这里他们疯玩了几天,在大禾杆堆垛上尽情地翻跟斗,偷偷的在宽阔的江上舒心地畅游,在球场大打野球,晚上还去抓蛇、捕鸟、钓青蛙和作弄同学。误以为天堂也不过如此。分校对于他们几个来说比天堂更舒心,然而他们这些小把戏怎能瞒的过教练,让他们玩了六天后,教练就不动声色地通知学校把他们叫了回去。这六天里他们天天违反分校的校规,晚上九点被召到教室受呵斥成了必修课,可几个小伙伴在上路回城时,还是恋恋不舍地回头看。 大明把搞球场的事说了一遍,阿深低头一阵沉思后,问手续都办齐了吗?他回答说:“都齐了,四千五元的月租,期限三年,明天就动工拦铁网竖照明灯了”。 阿深倒抽一口气说:“怎么会这般优惠?” 大明伸长手臂,用拳头轻击树上垂结下来一个硕大的芒果,得意洋洋的对着他笑说:“我们合计好,由穗生冒充承租人先打头阵。由于那公司准备暂时退出房产界,所以这块地根本没有具体负责人,穗生的角色只是给他们散发点信息,让他们先在内部指定专职人,再把他们的心理预期压低。穗生说要做临时停车场时,那些人肯定在背后嗤笑,因为这原来就是停车场。外面的步行街停车场建成后,把他们连看场的值班人员工资都开不了。” “可以搞别的经营啊。” “没戏,要能干早就搞起来了,几年前就是因为不愿和别人达成一年以上的合约才作罢的。穗生跟那人提出月租金三千,两年期。他们当然不会答应。几天后我才露脸提出搞球场,三年期月租四千。承诺只要他们重新动工建楼,提前三个月通知,我们立即退场不要补偿。谈完后我们就按兵不动。没过十天他们就耐不住来找我,还价五千,我说各让一步,就四千五定下来了。” “那要是以后他们胡编乱造地找词撵你们走呢。” “不会的,有好几个条款设限了。当然,要真的盖楼,那就没辙了,做事那能没点儿风险。” 说话间,阿欣来电话了,声音悠悠的:“我现在北京圆明园一处很幽静的地方,你是不会愿意和我在这么幽美的地方,呆上那怕是一小会儿功夫的。可现代文明真好啊,尽管你不会陪伴左右,我仍可一边享受自己喜欢的环境,一边用移动电话和亲爱的谈情。” 大明说自己正和阿深在江边观景,这儿也很美。阿欣要阿深听电话,甜甜地对他说:“深哥哥,好好养病,听大明说等球场搞好就可以把你接出去了,到时你就可在场上重振雄风了。”阿深在这里整天见不到女人,只有一二个老女护士,这女孩一番话就像给他心里灌了一酲的蜜糖。 那边阿欣说深哥哥你儿时不是很喜欢诗词歌赋,既然大家都身处这么优美的环境中,干脆玩玩应诗联。也不顾他表态,就劈里啪啦的把要求设定了。 报过来的联首是:“圆明园中坐名媛。” 阿深传话给大明时,大明舌头一伸身子往后一仰作晕倒状。在她的催促下,阿深报回一句:“精神院里神经乱。”完了把电话塞进大明手中,连连声明不做电灯泡。任凭让大明和阿欣笑得人仰马翻。 大明接过来对上一句:“江风轻抚江波缓。” 阿欣窃窃笑了一阵,幽幽然说:“南牛空恨江北草。” 大明气得也顾不上章法,回击一句:“老牛一牛觅妞抱。”直惹的那边一片骂声。大明觉着不能玩得太过分了,连忙吩咐阿欣收线。 阿深问喜林什么时候走。进来后他就没见过喜林了,心里很挂念着他,一向当他是儿子,却又不许大明带他到这种地方来,还怕自己在没出院前他就去了美国,因而别扭得很郁闷。 这时,远方的江面传来一阵船笛声,让他提前感到了离愁别绪。 见大明良久没有答腔,就自言自语地解嘲:“去了也好,这球踢下去等于上了单行道,不踢又难受。以后别代表美国队来对阵就行了,嘿嘿。”苦笑两声后又接着说:“省政府对足球断奶得太早了,白白把领先的大好局面拱手让给了别的省,把自己的志气给湮灭了,足球这香饽饽你不吃人家可争着吃啊,要恢复元气得多少年哪”。“按说把各行各业一样推向市场这做法没错,实践也证明了这一点。依你看,为何政府对足球一断奶就令它如此疲软。”大明问。“亏你还是学经济的,国家对某行业推向市场都是先扶持而后市场化,总是要送一程的。而且各行业都有其特性,你看汽车制造业至今还被保护着,就更别说一些必须国家垄断的行业了。足球的特性一是出人才难并且周期长,这特点又使足球圈围内的人走不出去,形成近亲繁殖,而外围的人又进不去,使围内的文化理论素养低下;二是足球影响力大,足协主席才多大的官?可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亿万双眼球,影响力大必然就竞争激烈,然后就会派生出种种综合复杂性,这就不是综合水平低下的群体所能驾驭的啦。我省各行各业的经济太繁荣了,省府显得暇顾不及,足球产业这一块大蛋糕被不适当地忽略了,这也是我们这块土地上的人太务实了,显得欠缺点儿高明哪。” 这一席话使大明有点恍恍惚惚的,下意识的四下张望了一下,诧异清醒的到底是在墙围外的人,还是阿深他们这些人。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如果这些人占了某社会的大多数,那么被围起来的将会是现在自命清醒的人。不过,那叫“集中营”。令他再次惊讶的是,敏感的阿深又说了一句:“别笑我十三点啊,整天在这没事干,就归纳出这些想法。” 外出时限快到的时候,大明轻抚着他的后背说;“就当是来读中学时的分校补上玩耍课吧”。阿深点点头。 在病区大门的外面,他见阿深的眼神随着咯当的门响暗了一下,然后又挥着手哀伤的望着自己,他心里一下一下堵的慌。这一瞬间,搞球场项目许胜不许败的决心是更坚定了,而且他已东挪西凑的投入了十几万元进去了,他准备给志威、伟文、阿深和阿欣他们各百分之八的干股,其余包括穗生、光彪和建民的暂计在自己名下,等他们退休之后再转过去。 球场开张这天非常热闹,省市的足球界人士都给大明这个脸,元老名宿和当红的球员纷纷过来捧场,不少还备好了球衣球鞋准备尝尝新鲜,毕竟这是一种新的足球概念,是一个纯私有性质的体育场所,一些足球学校虽说也是私营的,但它们的经营取向和标的太明确了,难免有点一本正经的。这儿不同,玩起来没有那么多顾忌。 剪彩仪式刚结束,不少大明他们这一代的球员已倚老卖老的抢先登场,六个球场一会儿功夫已是自发而阵容整齐的陆续操练起来,名气小点的人只好等第二轮或是在准备候补上场。 一号场这围观着最多的人,一方是年龄跨度达二十年的元老队,都是清一色打过国字号球队的人,另一方则是现役的省市球员。元老那边凭着对足球的深刻理解,对比赛较强的阅读能力,以及因年龄渐渐老化被迫为节省体力而精化的脚法,居然上来就喂了三个蛋给对方。现役的小伙子们在这狭小的空间仍沿用十一人场的战术和技术,打起来显得很吃亏,但年轻力壮又使他们很快就站稳了脚跟,一度还追平了比分。 大明、建民、志威他们几个站在一起兴致勃勃的说笑,说真热闹连舞狮节目都省了,要是以后的营业时间里也是这个样就发达了,穗生说不要急会好起来的。铁网外的围观者问是不是什么时候来都能踢上球 ,大明回答说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都行,笑指着铁网上“现在时”三个大字右下方的几个字大声念:“上车即走!” 可能是都知道大明现在囊中羞涩缘故,贺礼中给的都是现金,在美国三藩市的德光也正托人送点钱来。有个红包是省俱乐部给的两万元支票,俱乐部曾和大明洽谈过溢价收购“现在时”51%的股份,被他婉拒后,生意不成仁义在,还能送来这么大份礼。他让波圣先把钱放在小铁屋的保险柜里,明天入银行。钱加起来可以先还阿欣一部分钱,女人的钱是不能拖的,她把四万块硬甩给他时说“要还的啊。”别看她表面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面难免风萧萧兮易水寒。这钱给的倒是时候,男人有了钱腰就壮了许多,办起事来能像风一样轻松。虽然还可以有很多其他的途径筹款,比方说在俱乐部打赢球时,拦截球员们刚到手的奖金。足球人就有这点好,够义气还能认优秀的前辈,颇有惺惺相识的遗风。反正很快他们就会在夜总会化掉一大块奖金的,拿走钱能使这些年轻人破财消灾,他从前的酒钱也有些是这么来的,但现在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做了,而且等他们赢球有点难度,还得整天跟着他们屁股转。 伟文挎着旅行袋一脸喜悦地和喜林一块出现时,大声说:“志威来电话时我还思疑是愚人节把戏呢,嘿嘿,差点连飞机都舍不得坐啊。” 喜林见大明盯住自己就连忙分辨自己是在家正煮下饭做功课的,是文叔来家硬要我带他来的,大明反驳他说文叔不认路啊,你说出地址不就完事啦。伟文和其他人都说算啦,开张大吉就让孩子玩一下无妨,不等大明发话,喜林早一溜烟跑去找沈波圣玩了。 建民他们几个取笑伟文:“挺硬朗的嘛,人家那么刻薄都没能剥下你一身皮。”伟文挠着头说:“没那么残忍吧。一到那儿,他就直截了当地明着告诉我,以前他在我那受的气,只加一倍奉还给我。悲惨哪,随便一个收拾桌面的小工,也都可以对我吆三喝四。把我折磨个够。不过到我跟他说辞工时,那家伙又有点难受了。说我真他妈好运,三更穷四更就富了。还给我开了双份薪水外加机票。今天开张大吉,不讲这些霉气的事啦。”志威说也是的,要他拿身份证来好去补办股东登记。 从十多天的营运看来,人气很旺,原来的预期显得有点保守,每人二十元一小时的收费定位看来是偏低了,可又不宜马上升价。下午下班时间场外就不少人在候场了,幸亏留了一小块空地,让一些脚痒痒的人能围起来玩集体踮球,氛围不错,但终归与“上车即走”的设想原则不大吻合,开分场的构想要提前实施了。于是,大明和伟文骑上自行车满城转悠着找新场地去了。 傍晚,回到球场波圣说他叔志威今天没来上班,早上来时志威说要去医院看看志涛,到现在都没回来,打他的手机又关了,搞得刚才缺了一只脚。大明心里一沉,偏偏这时志威老婆阿禅来电,她找不到志威,问志威和波圣在不在,志涛可能是不行了,自己刚到医院,要大明赶紧叫波圣过去。大明匆忙吩咐伟文今天不收客人的钱了,维持着保证没人打架就行。 大明拉起波圣马上打车奔市第一医院,昨天探志涛时已见昏迷过几回了,醒过来就催大明早点回去照应球场。此时,病床上鸠形鹄面的大哥溢满泪水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点生气,反而比昨天来时要好看一点,却是掩盖不了它透出来的悲凉,他望着母亲的,艰难的说:妈,对不起,我不能尽孝了。说完刚把眼光移向波圣和大明,大明知道他要说什么,忙把波圣搂过来哽咽着说:“放心吧,大哥,波圣这些年的球不会白搭的,等他身体发育好了,我就再送他去省队试训。”志涛手指刚伸一下嘴里发了声“好”就又昏迷过去了,波圣哭着大喊医生的时候,大明见仪器上的曲线已经走平直了,不禁膝盖一软扑通的跪在了地上。 大明悲伤地回到球场,打开保险柜准备取给志涛办后事的钱时,发现只有一百块现金和两万元的银行对帐单。昨天他还点过数,应该有三万现金的。只有自己和志威有钥匙,昨天他就死缠难磨着自己让把钱拿去博一把,自称近来感觉特好,尽博一把搞分场的钱就有了。而且昨晚上是他值的班。无疑是志威拿去赌钱赌得天昏地暗了,不自觉的身体就软塌塌的坐到了地上。 穗生进来时一看这光景,不问也明白了一半。大明见到他,在医院不曾开闸的眼泪就奔出来。穗生受他影响,也坐地上俩人默默无言的流泪。 大明憋不住忽的站起,冲着门口大吼:“沈志威!你可千万别给我赢它十几百个亿回来。” “就是。要那样,我们‘现在时’还瞎起个啥么劲?”穗生也跟着起哄。出了气俩人手挽手破涕而笑。 毕竟是男子汉,不可让悲痛过久地缠绕自己。穗生带点担心小心翼翼地问:“按咱俩制定的公司规程,志威这行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怎么办?” “幸亏我没把这条打出来,我是担心他们几个都挺难的,有些难处不一定方便告诉我,琢磨着就没把‘擅自截留和挪用公款者开除并追究法律责任’这条写上,原想让他们有点自由度,没成想他这么快就搞件大事出来,算了,钱的事不要紧的,算是不幸中之万幸吧,有了规章不执行比没规章糟糕得多”。 穗生松了口气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志威是从澳门直接回到球场的,两天没躺着睡过觉,输了二万五千元心情沮丧透了。远远地就看见“现在时”挂牌上飘着黑纱,场内没有一个客人,只有几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在追逐着小皮球玩耍。进了铁皮屋见大家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不免心慌意乱的浑身没劲。伟文知道他搞掉了这么这么多钱,心疼得直叫唤,又生怕球场维持不下去,惊恐地又像要在大明脸上寻找答案似的瞅着。又捂着脸蹲下去,低头嘀咕:“难道还要回去东北求人收留我吗?” 大明搀着志威低低的说了声:“大哥走了,回家看看吧”。噩耗如同霹雳般顷刻就把本已虚弱的他击瘫下了,之后他是被大家手忙脚乱地扛到靠椅上的,大明说算了别让他回家吓着伯娘,招呼众人走出铁屋,由着他在屋里呼天抢地的哭嚎:“我错了!大哥啊,怎么死的不是我啊?!” “全中,他半辈子说的话只有这句是对的。”伟文还没嘀咕完,后脑勺就着了穗生和建文各一掌。回头见建文瞪圆布满血丝的眼骂:“没事吧你?想搞笑回东北唱二人转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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