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西藏记事 2009-02-04 15:55:09 楼主

清晨喇嘛庙门口围了一群人,远远的泥地上停放着一辆拖拉机。那是村子里一个三十多岁男人家的,常看他驾驶这辆很新的拖拉机在村子小道上行驶。
经过它时,有个老人拉了我一把,并边说边比画着:“别去,它的主人,掉下去了(指掉下山崖)。”我转过头看着车兜里那堆柏枝,青翠的绿衬着黑布和粗纸扎成的白花那么醒目,沉重的死亡气氛在空气中扩散。
他才三十多,几个孩子最大也不到十岁,那个可怜的寡妇怎么养活孩子和年迈的老人?我低着头向小四川的饭店走去,身后死者朋友们哀伤的叹息连绵不断。
我照例买了十五的馒头,坐在板凳上跟小四川唠嗑。他们夫妻来西藏好几年了,对这边部分习俗颇了解。 “你知不知道?”他把倒好的一碗热水放在我面前,“后天背尸人要把他背到村口的天ZANG场去,中途还不能停。”
捧起大碗捂着早已冻僵的双手,我问这个很爱打听的人:“为什么不能停啊?”看了许多地方见过不同的丧葬习俗,惟独这个民族,我连问都没敢问过一句。
“你啊,他要是随便喃个括到地上(随便放在地上),那死者的灵魂就会在那个地方徘徊不去。万一再给那些野狗野猫儿一撞到,那不是他鬼魂到处跑?”小四川点燃一只很劣质的香烟,然后跷起二郎腿靠在墙壁上。
抱着那碗渐渐变凉的水,我脑海里出现那个死去的男子因为迷失而独自徘徊在风雪中的悲凉。“你晓不晓得,”小四川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他们嘞个地方(这个地方)讲究得很,要请巫师算卦,算到适合的时辰才可以送,一般都是在早晨。我就想去看看是啥子样嘞!”看着他一脸的好奇我心头一动,不如跟他打个商量结伴同去?
他一听很赞成,可他老婆却不高兴了,怕他去粘上什么晦气回来。两个万分好奇的人开始合力说服她,她终于在我们的软硬皆施下点头了。唯一的要求:我必须付点“导游费”。(虽然没听说过钞票还有辟邪的作用,但是只要他愿意去,我就没问题。)
那天凌晨不到四点,我和小四川他食馆里每人吃了一大碗他老婆煮的清水泡菜面后热乎乎的出发了。我们带了两个电筒、一个头灯和若干节电池。
小四川是个神人,他居然跑到村子里借了个摩托车搭我去。(回来后才知道那是他第二次开,第一次不到二十分钟。想想都后怕,多么漆黑而坎坷的路啊,我差点成了被天ZANG者。)
这家伙一双小眼睛在夜色中贼亮贼亮的闪出兴奋的光,他告诉我他还带了一只猎枪以防万一。坐在后面,我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心里不断琢磨他刚刚说的“万一”究竟是什么?
老类乌齐的天ZANG场没有昌都附近那个大,这里只有就近两三个村子里的人会用,去那边太遥远。而且它就在公路边,不需要走太长的山间小路。
破摩托车灯忽明忽暗,小四川嘴巴里一直在诅咒发誓:等回家后,非要跟摩托车的老娘发生点‘性’关系不可!我一边忙给他带上头灯、又用手电筒照着前路,一边坐在后面龇牙咧嘴的笑:“那主意到还不错,只是不晓得他老婆同不同意?”
我们将摩托车藏进灌木丛,然后蜷缩在离天ZANG台不很远的山石后面等着。这时,天已经从粘稠的黑淡化成朦胧的灰。有了天空和山石树木的掩护,除非是狼,否则谁也别想发现这边还有两个活的。(我突然明白:小四川的猎枪肯定是为狼准备着!唉。。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了,拉弓没有回头箭!)
四个眼珠子瞪出眼眶监视着唯一的公路前方。冷风飕飕在脸上碰撞,不到一会儿就冻得忘了自己还长着耳朵。等得嘴唇也冻木了,我感觉自己正慢慢变成一座石像。满上遍野的矮树林都在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就潜伏在周围,我开始有些心虚和后悔了。
正当我猫在下面胡思乱想,一旁的小四川用胳膊肘拐了拐我:“嘿~~来了。”暮色中,一堆黑影很快的朝天ZANG台奔来,那是扎巴、刀登(天ZANG师)、背尸人和几个喇嘛的身影。
他们才一出现,死亡的凝重氛围立刻笼罩了所有一切。因为光线不够明亮,我只能看到背尸人背上驮了个半球型的物体。那就是手脚相交被捆成一团,如同母腹中胎儿般的死者遗体。
我惊恐的看着他们身影越变越大,接着从路边一条小道直奔场子而去。进入天葬场后,他们将遗体放置在适当的位置,然后由两位扎巴点燃“烟桑(类似狼烟,起到通知鸟禽的作用)”并供上糌粑和青稞。
刀登盘腿坐在死者旁边打开经书开始诵经,后来才听别人说诵这经是用来召唤那些专门吃食人尸体的猛禽。随着风向转变,一股浓烈的异味扑鼻而来令我几乎窒息,那是死亡的气息。
不久,辽远的天空中突然传来阵阵尖锐而悠长的叫声,那清脆又凄楚的鸣叫让我心中一涑。抬头望天,冷烈的鹰鹫、鹰隼不知道几时已经在空中盘旋,天ZANG场周围的树上、草地上也围了几十只乌鸦,它们都在等着进食。
接着,换了衣服的刀登从怀中掏出惯用的刀具在石头上蹭了蹭。然后走到那个胎儿般卷曲在地上的尸体旁边,弯下腰一把掀开覆盖的白布,用力在他背上划了第一刀。
我感到胃里猛的抽搐起来,腹中一阵翻腾。咬牙紧紧抓住缩在旁边脸色苍白的小四川,狠命坚持着继续看。紧接着刀登在死者两肋各划了几刀,然后将他翻过来切开了腹部。
我闭上眼用力将头顶在石块上,狠狠忍住克制着呕吐的冲动。千万不能出声音,被发现就糟了。我悄悄溜了小四川一眼,这家伙看得津津有味,眼神可怕得像个屠夫。
边看还边悄声解说着:“你快看你快看,他把肠花里肚都掏出来了。切碎了,哦还有身上的肉,你看,龟儿子,原来是那么起滴。哦,还要拌到青稞面啊?这些龟儿子鸟,吃得还好诶!!”
那边传来大鸟们扇动翅膀、挣抢食物、相互打斗、追逐吵闹的声音。我浑身软得像条蛇,沿着石头的倾斜度慢慢往上爬。
几十只鸟在忙着抢食人肉,那种你追我赶、上窜下跳的剧烈场面可真是壮观啊,我只在电视里看过这样的景象。可电视里又怎么会有这么立体和热烈?
刀登将人骨一块一块用石头砸碎,也拌了青稞扔给那些饕餮之客。一个人,在转瞬之间竟然就这样来无影去无踪了,消失得没有任何痕迹了?
我和小四川在石头后面待了很久很久,直到灿烂的太阳悬挂在头顶才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我不知道那些师傅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虽然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我并没有晕厥,可是我的灵魂早已经吓得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我居然一直没吐,坚持到了最后。这样的勇气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回来的路上,小四川一滔滔不绝的重复描述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而坐在后面的我几乎是整个摊在他背上两眼冒金星,耳边不断回响着大鸟的尖锐呼啸和它们挣抢时羽翅相互拍打的声音。
回到村子里我们尽量摆出平时的样子,小四川他老婆本来怒气冲冲迈出食馆的门槛要训斥小四川,可是一看眼前这两张死尸一样惨白的面孔,吓得半个字都没敢吐出来。估计她真要是再罗嗦半句话,小四川恐怕会杀了她。
白玛永青没问我去哪儿了,她一定是知道的。因为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看到我独自深一脚浅一脚的飘到沟边去吐。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写错字了,这个可不能乱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