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文集】黑夜情人·归 宿2008-10-15 03:09:30 楼主

归 宿
抚仙湖,灰色的天空几乎压到了湖面上。阴沉粘稠的迷雾将一切都深深笼罩着,以往幽绿葱茏的森林被隐藏了起来。往日总是充斥着绚烂阳光和热闹嬉戏人群的蔚蓝湖面上,如今见不到一丝涟漪。湖水泛起阵阵黝黑暗淡的烟雾,深不见底,鱼儿们都躲进了湖底。
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四处飘荡,被沉重的哀伤所困,想要矫正已经来不及改变的错误,也许唯有这样,她才能跟所爱的人重新相聚。整个扶仙湖被一股看不清楚的浓浓哀愁改变了模样,变得分不清楚生命与死亡的边界,也许只一步,就可以让人从此得到永恒的宁静与超脱。黑猫,只有它才能为那些打捞她的人们引路,因为她的灵魂早已经依附在它身上。有时,惟有爱的力量----可以战胜死亡!!
这个奇怪的女人在这家夫妻店里住着有一段时间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有人也曾经关心的问过她从哪里来?可那份善良的关怀却终因为无从得到答案而逐渐减少了。人们很少能见到她从那扇长久关闭的房门里走出来,二楼的窗户上总是挂着厚重的窗帘,偶然也会有一束粉白色的小花出现在窗台上,使黑色的窗帘看起来像一副拉开的挽联。
早前,每每到用餐的时候,店家的女主人也会来扣响木门呼唤里面的人出来用餐,但却只能听到里面有个低沉的声音指使店主将食物放在房门外面,然后在食物都凉透了以后,才见那只黑猫悄悄出来窥探,看到楼道没有任何人了,又转头轻声的哼出一声:“喵~~~~”接着一只瘦弱惨白的手就会将食物轻轻端进阴暗的房间,房门又再次合上。长此以往,女主人便了解了客人的脾气,也就不再打扰她的安宁,只是将做好的食物放在门口,敲敲门,然后离开。久而久之,就连这家主人都几乎忘记了房客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晚饭后,北极星刚刚接替工作的那刻,女人出来了。慢慢的走到楼下,脚步那么轻,轻得谁也没有察觉她的出现。当正在与人下象棋的店主人蓦然转头时,豁地看见她出现在身旁,不禁吓了一跳,这时他们才看到她的变化大得多么让人惊讶。
红润健康的脸已然变得苍白,眼睛显得比先前更大了,里面充满淡淡的哀伤和一道古怪的亮光。玫瑰花瓣般柔软温润的嘴唇,如今让人看了绝不相信那里曾经有过红色的出现。乌黑的长发也被剪短了,齐肩披散着。一笼黑底白碎花长及脚背的粗布裙子将她完全包裹在里面,高高翘起的锁骨上,一条白金项链发出冰冷的银光。人消瘦得太多了。此刻像个幽灵般在平台上飘动,后面跟着那只死神般的黑猫。
“今夜我们喝酒。快去点起火堆欢乐吧!叫上你们所有的朋友,通知所有愿意参加的人们!”店主人和妻子惊异的对望了一眼,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低着头走了出去。他们是去打酒做准备去了。因为,这个怪异的客人住在这里的时候,从来也没有给他们夫妻二人增添给一点麻烦。而且,在报酬方面,客人总是愿意付出比他们希望的数目要多得多。又因为今天她难得的走了出来,和他们说了话,还要和所有的人在一起喝酒,这是他们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所以他们很乐意听命,在他们还没有完全走远之前,那边又传来了女人的声音:“顺便帮我准备小艇,今晚我要出去。”
一个常常来找店家玩耍的小伙子凑了过来,想多问一句,女人皱起了眉头,身边的黑猫也竖起了全身的黑毛,锋利的脚爪从厚厚的肉垫里突了出来,有问题的那个人感觉到即使是问了也得不到任何的回答,说比定还会讨得一头的晦气,于是悄悄的走到了平台的另一边。当一切在准备的时候,女人独自坐在远处的台阶上,冷漠的看着眼前的忙碌的人。
所有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于她都无关,在她心中那份很重很重,重得她早已经负担不起的悲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今天夜里,在这所有的欢乐中,她要结束这令人哀伤的孤独了一辈子的受尽磨难的生命!她的黑猫:幽灵,也用它那双闪动着绿光诡异光芒的眼睛瞪着遥远而无边际的黑暗。只偶尔转过来对着女主人轻轻的呼唤一句:“喵~~~~~~”然后温柔的舔舔女人穿着拖鞋的洁白的脚趾,接着又再看向那片阴冷的湖水。
篝火烧得很旺,干燥的木柴被火蛇狂吻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映红了整个刚刚还凄冷不已的苍穹。一些被燃烧过的木灰乘着炽热的气流不断上升上升,流星一般向着热力触及不到的冰凌天际飘去,象是一个个无助的孤魂。
村子里的人们都已陆续往旅店平台聚了过来,有些甚至带来了家中自酿的白酒,还有女人们出发前赶着制作出来的吃食。小孩子们围着篝火旋转着,快乐的嬉闹着,男人们狂放的喝着酒吸着烟,谈天说地。女人们唧唧喳喳的说道着你长我短。女人和黑猫依旧待在原来的地方,她不会加入到那样的热烈中去,她们同样在喝酒,也很快乐,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虽然她话很少,但她消瘦秀丽的脸上也会偶尔泛起一丝难得的微笑。
所有的人都不会去邀请她进到火热的气氛中来,大家都了解她的习惯,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孤僻怪诞的女人能够这样参加一次大伙的活动,能出来散散心,呼吸些新鲜的空气也就足够了。谁也想不到在那颗冷漠的心脏里早已决定了一个打算,他们看到她出来,活生生的在他们中间,以为从今天起她就会越来越好,一直这样好下去。于是,大家也就尽量玩得开心些,他们都善良的去想:也许所有人玩得越开心,越快活,那么女人也就会被空气中弥漫着的快乐所感染,也能快活起来。
就在大家都玩得很开心的时候,女人转身对黑猫轻轻的说:“走,幽灵,陪我去转转。”猫温顺的站了起来,无声无息的跟在女人身后。来到台阶下,女人弯腰蹲了下来,手指抚摩着幽灵的胡须:“我要去了,你来吗??”猫眨了眨眼睛“瞄~~” 她赤足步下冰冷的石阶,踩着鹅卵石铺就的地面走到湖边,在登上小艇的时候,顺手抬起了一块她能抬得动的很大的鹅卵石放在甲板上。猫很聪明,纵身跃到那块石头上面,卧着,不出声。
她发动了机器,飞快的朝湖心方向开去。就在那些故事发生的地方,在湖中心最深的地方,她们停了下来,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幽灵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幽幽的光。她忧郁的看着远方,在离猫儿很近的地方悄悄的说话,害怕惊动湖底的鱼儿:“幽灵,我要去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个传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幽灵依旧那样温顺的回答:“瞄~~瞄~~~~~”仿佛是在答应女主人,又像是要挽留她,让她别去。湖水太冰冷了,足以让每一个进去的人立刻冻僵。女人慢慢的脱下身上的长裙,把它编制成一根长长的带子,将一头在鹅卵石上面结结实实的打了个漂亮的水手结,然后又用带子的另一头绑在自己赤裸的双脚上。在她右脚中指上,一枚银色的指环透过淡淡的月色,放出冷冷的光芒。
站起身来,透明的月光和着薄雾轻柔的包裹着她象牙雕塑一般的赤裸身体。她环顾四周,然后用一种哀伤的声音轻诉:“幽灵,竟然只有你是唯一值得我去爱和信任的了。”她闭上眼睛,“唉。。。。。。。。”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深重无奈的叹息划破了凌晨从天空中飘落的寒霜和迷雾。接着她用尽全部力量,纵身飞了起来,像一只摆脱了所有苦难和束缚的渴望着自由的鸟儿,张开双翼,飞了起来,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白色弧线,那一刻,她是真的自由了,轻捷的,没有任何困苦可以再禁锢住她的自由了。鱼儿们早已静悄悄的,乖乖的入睡了,忧伤的水草拼命伸出纤长的臂膀接住了她燕子般轻盈的身躯,托起她柔软的躯体渐渐向幽暗的深渊飘去。
冰冷的湖水淹没了她的头顶,沉重的鹅卵石坠着她去她想要去的地方。窒息,没有了空气,湖水强行闯进她的喉咙。迷离的双眼看到了水草在妖艳的扭动着腰身,鱼儿从梦中惊醒,躲在远处静静的张望。她看到了遥远的年迈的父母那泪水涟涟的绝望的双眼;顽皮的妹妹,可爱的明亮的笑眼中永远不停止的对姐姐的热爱和盼望;她更看到了那个胆怯的男人脸上浮现出来可耻,可悲,可鄙的苦笑和怯懦。
一股殷红的鲜血从嘴巴和鼻子里迸发出来,染红了周围的湖水,使本来漆黑幽暗的湖底成为一个红色的殿堂,这就是她今夜的新房,一丝丝,一片片的血红,如同日落时候天边最后的晚霞。她惊喜的看着这周围的一切,想像不到自己也可以创造出这样美丽的景象,她伸出手来拼命的想要抓住那丝霞光,不让它们随着时光流走,可是铁石心肠的坚硬卵石依旧拖着她继续向下,向下,越来越深。。。。。。。。。
她终于看到了那些过去淹死在湖里的人们,一个个悬立在水中,微笑的看着她,在四周向她探出了手臂,迎接她的到来,人人都想要拥抱她。他们真的是在向她微笑着,“唉。。。。。。。。。。”她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吐出了最后的一点希望。
湖边岸上,篝火渐渐熄灭,冷却下来。闹热的聚会散了,人们逐个回家,谁也没有在意她是不是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在哪里,谁也不敢去敲响她的木门,都知道她会不高兴,她不高兴的时候不会骂人,不会做出任何不礼貌的举动,只是会用更深更久的沉默来表示不满。而这种沉默能令任何一个火热的场面迅速的冷却下来。可有的时候,她也会透露出一些快乐,谁也说不清那个快乐会来自哪儿,也许只是因为小狗打架,公鸡刨小虫,或者是黑猫在午后的阳光下伸出个懒腰。。。。
可是现在,所有的人都累了,醉了,休息了。没有一个人察觉到那个美丽的女人从此凄凉冷清的沉入了湖底,从此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掉了,就像她悄无声息的来时那样,依然是悄无声息的去了,只留下一只黑猫:幽灵,独自在晨曦的湖面上凄惨的呼唤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