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是一中秋2008-09-04 23:31:12 楼主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
乾坤分外明。
……
通宵酒,啊,捧金樽,
高裴二士殷勤奉啊!
人生在世如春梦,
且自开怀饮几盅。”
这是《贵妃醉酒》里的一段唱。杨玉环本待于明月星稀的百花亭中和玄宗一同赏花饮宴,谁知月移花影久候多时,銮驾竟始终未至。就在玉环苦等无讯的时候,忽然传来消息,说皇上已经临幸江妃,不会再移驾。闻言至此,杨玉环懊恼欲死,怨望之余,和高力士、裴力士两个宦臣推杯换盏起来。万种情愫顿积,乘着酒入愁肠,一发而不可收。于是放浪形骸,于是便有了海岛冰轮的转腾,于是便有了“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的咏叹。这一叹,叹的是久候的不至;这一叹,叹的是思念的不来;这一叹,叹的是春怀的不归;这一叹,也叹出了人生一世,有着说不尽的无奈,而这许许多多的无奈身后,也就仅剩一抹月光,还淡淡地悬在那里罢。
一年之中,最是叫人惦记月亮的时候,就是八月十五了。上千年间,及此的唱和也从未断绝过。
比如“月是故乡明”、“千里共婵娟”、“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满月飞明镜,归心折大刀”、“今夜月明入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又比如“水里一个月亮,天上一个月亮……看月亮,思故乡,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天上”、“与你同样莹洁的春梦,都稍纵即逝……即使月儿肯收容你的背叛,犹有寂寞伴你千年”、“我的思念是圆的,八月中秋的月亮,也是最亮最圆的,无论山多高、海多宽,天涯海角都能看见它,在这样的夜晚,会想起什么?”……古人望月,自有古人的哀婉,今人望月,也有今人的思恋。就说这汪十五的月亮吧,几千年了,始终传递着人间天上的爱恨聚别——月亮,就是人心。只是不知自古及今,可有几人说清过:此刻之月,便是彼时之月么?
我印象里的中秋,是银色的。
记得小时候,门前就有一片宽敞的院子,房后就是青山,每年的八月十五,都有一轮明月挂在山尖,一席银白的月光就像晚秋的霜,薄薄地泻了一地——真美。好多个夜晚,我都在期盼着中秋的来临——只有那时,月亮才是最圆满的;只有那时,夜幕才是最恬静的;只有那时,就连蟋蟀的叫声都轻柔了;只有那时,我才融入了茫茫的月色,并乘着习习地晚风,飞过整个山林……
我那时住的,是父母建在半山腰的老宅,都是青石泥瓦,十分的破败。如今,我住在宽敞明亮的都市里,却再也找不见当年的月光了。及此,我忽然想起许多细琐的事来,比如祖居的蛙叫,比如儿时的木马,比如父亲稀疏的头发,比如过家家留下的一根旧头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已经是我快记不起来的事了,就连许多近在眼前的事情,我尤念之不及,何况那些戚戚地追忆?想到此,就再度想起了这中秋的月光,随即生出了一些“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感慨来。
原来,我终究不是在慨叹杨玉环、慨叹古人今客、慨叹童年、慨叹中秋十五、慨叹月亮,甚至不是在慨叹我自己。我所叹的,是秋,或者说,我所叹的,是秋季之中——不是早秋,不是晚秋,是中秋。秋季至中了,就像人到了中年,迷茫的岔路口,该走的都走过了,即便此刻走上了一条不怎么如意的路途,脚上的茧子,也始终是自己踩出来的;秋季至中了,也像好多完结的故事,欢的欢、散的散,唯独表演还在持续,留给来人去品尝这些剩下的日子,咸的咸,淡的淡;秋季至中了,还像消逝的春夏,就算还能在坚硬的泥里挣扎出一棵苗芽,怎奈得寒冷冬天里,那枚冰凉的心?
莫非古人也与我一样,所慨叹的,不过是广寒身后,一道树下的影子罢。
所以,中秋的感怀不会消绝,十五的月亮也将始终圆满。
别是一中秋。谁说月亮不是那轮月亮呢?不过,也可能,月亮已不再是那轮月亮了吧……如今,我只想在今年的中秋之夜,擎着杯酒轻轻地吟唱:
明月哪堪稍留?
须臾已过斗牛。
啾鸿来日归却,
恰似一场空愁。
去时忧,
来时求,
洗不尽,
句骊流。
更看浮云幻苍狗,
安知何期栖子逑?
纸也瘦,
笔不休,
昨日泪空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