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宫先生2008-08-30 22:21:23 楼主
你瞧，时间走得便是如此之快，前日尝为漫天飞舞的柳絮气恼，昨日还因知了的聒噪而心烦，今日正在感叹蟋蟀鸣秋之际，明日又快临近教师节了。快啊！人说光阴之轨好似白驹过隙，就连历史都像翻书篇似的揭过一张又一张了，这短短的四季，较之若何？无言以记，也只有脚掌里渐厚的老茧，以及慢慢爬上眼角额头的一丝丝叹息，方可悄悄地诉说点那些光阴的故事罢。
眼看就进九月，教师节临近了。在我学生时代，令我记忆犹新的老师，颇有几位，他们或儒德，或慈祥，或风趣，或精深。而最令我不能忘怀的，其中便有一位宫先生，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
（一）
那年新开学，同学们都纷纷地议论着新学期的课程，再有，就是议论些教课的老师。宫先生教语文，在“坊间”颇有名气，不用打听，就可得些关于他老人家的好多逸事。但是，说来这些逸事，却稍有不雅，居多的便是关于宫先生的方言口音和激情课程的“典故”了。
第一堂宫先生的课，大家都坐得静静地，想要见识一下这位传闻中的老师到底是个怎样的风姿。头遍上课铃响过，一望之下，整个教室人人都坐得好好的，唯有第一排的同学特立独行，个个都把书本展开捧在面前。说是提前温习吧？又不像，甚至还有人把书拿捏颠倒的；说是闻味道吧，或可解释，却也不能这一排的人都有这个癖好？夸张到几乎用书把整张脸挡着，似要防着什么煞神一样。再看后排，好多人都在抿嘴偷偷地笑着。
上课的二遍铃声刚响，宫先生就走进了教室来。中等身材，旧白的褂子，布裤布鞋，花白整齐的短发，厚厚的四方眼镜看来度数很高，一见之下很有些叫人失望，全然没有传说中那般仙风道骨的模样。
“好了，今天是第一堂课，我们互相做个自我介绍吧。”
接着，宫先生慢慢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又请同学们陆续地介绍认识。一晃，这一节课便过去了，而至于第一排为什么都举了45分钟的课本，始终未得题解。
下课铃一响，只见第一排全都轰然趴在桌子上了：有的揉捏膀子，有的捶打着后背，嘴里边咿咿呀呀地哀号成一片。只见宫先生望着他们的“惨状”，微微一笑说：“现在的学生真不容易呀。”说着转身就出去了。
我忙跑到前排一个兄弟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都干嘛了，‘伤亡’惨重啊！”
“你不知道啊……哎，流言可畏、流言可畏呀！”
一见他鼻涕眼泪一大把的熊样，我就笑：“什么流言可畏啊？”
“别提了，‘大个儿’说这个宫老师是学校有名的神嘴，讲课时口水横飞，人送绰号“消防队”！他还建议我们每人必备一把雨伞防身，这雨伞没带，就拿书挡挡吧，谁知一节课啥事没有！我们胳膊倒全都抽筋了，流言可畏、流言可畏呀！”
我一听，差点没笑趴下。正当我乐的跟个什么似的时候，这坐头排的兄弟却忽然危坐正襟，翻弄着语文课本跟没事人一样。我捧着肚子拨了下他的肩膀说：“哈哈，装，装，你不装胃口疼啊。”说完我还待乐，一转身，宫先生正在后面笑呵呵地注视着我呢！我全身的血登时“嗡”地一下全都窜上了脑袋，只听哄地一声，教室乐炸了锅。
宫先生笑着说：“你俩，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吧。”我一看，情况不妙，心里凉了半截。穿过走廊，本来一会就可以走到语文教研组的办公室去，不知为何竟觉得这段路那么长，一路上就只有无数双别人的眼睛和我俩沮丧的脸，灰溜溜地跟在宫先生的身后。那兄弟一捅我，嘴角挤着和我说：
“乐，乐吧，乐锅台后头了吧！”
我耷拉个脑袋，全没心情，心想：还不知要怎么惩罚我们了。
一进办公室，我忽然有种临刑的感觉，门一开，老师们如炬似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俩，其中一位女老师明显十分老辣，笑着说：“又犯错误了吧。”我不禁脸上苦笑了一下：哎，都是老熟人了……
宫先生不紧不慢地走到位子上，拉出椅子，坐了上去，拿起茶杯，呷了口茶，放下杯子，笑着望向我俩。他动作越慢，我俩心里就越慌，最后这一笑，我俩几欲哭了。谁知宫先生一张嘴和刚才的那位女老师说：
“他俩是我的新课代表。”
我俩立时就蒙了。对看了一下，又眨巴眨巴眼，无法相信这眼前的事实：他居然没有责备我们！这竟然是真的！我当时为了验证自己是否在做梦，甚至抽那兄弟一嘴巴的心都有了，但彷徨之下居然忘记了。
宫先生笑着和我俩说：“听说你俩数理化都不错啊。”又对着我讲“你英语还拿过演讲名次吧？”
“啊。”我木讷地应了一声。
“看来你俩都属于资质很好的学生呀，挺了不起的。”
“嘿嘿。”一听这话，我俩登时忘了为什么才来的，心里的小得意就跟石子在水上打了几个漂儿一样，一串串地涟漪荡漾开来。
“所以，我决定叫你俩当我的正副语文课代表。”
这会，我俩多少都醒过来了些，心里犯起了嘀咕。其实，我俩的语文水平之“高”，恐怕在全校都属于“另类”了，一下就当课代表了，心里没底；可又说推辞了吧，那毕竟还是个“官”呢。我俩正犯难，宫先生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不过，我怕……你俩能行吗？”
我俩最不爱听的便是这句话了！能行吗？把这个“吗”去了好不好？我正待不忿，想要开口，宫先生一摇头：
“你俩还是先回去吧，我再考虑考虑……”
“别别别”我俩赶紧说。考虑？这不是明摆着对我们不信任吗？我当即就和那兄弟拍了胸脯“能行！”说完，就雄赳赳地从语文组的办公室里踱着方步走了出来，仿佛前面的走廊正是一条汹涌的鸭绿江，而我们必将征服它！
当时，我就是那么想的，并毫不犹豫地，在一个我不曾专注过的地方，迈出了一小步。
（二）
后来几堂宫先生的课，第一排的学生逐渐的放弃了遮脸的课本，宫先生也和我们日渐地熟悉了。但是人一熟悉，就会变的热情起来——尤其是当课文的内容引人入胜，尤其是当宫先生的讲解循入高潮，第一排的“难兄难妹”们，终于为了她们那疏松的“马其顿防线”付出了“沉重代价”！
每逢语文课下课，只见有些直奔洗手间，有些就掏出提前预备好的小手绢擦拭桌面课本，还有些更聪明，将桌面的旧卷子一揭，团个球扔掉了事。后来时间一长，我们都习惯了，反而有段时间宫先生生病，一位老师代课，倒叫我们觉得听课如同嚼蜡，有些乏味了。
宫先生还有一大特点，那就是他的方言，语音有趣，节奏有致。他的乡音难改，这我们都不见怪，也并没有人恶意去嘲笑他，相反，宫先生的乡音反倒增进了我们对知识的兴趣和记忆。
宫先生是渊博的人，常常语出新意，涉猎周全。一日，讲到契科夫的文学，宫先生也顺便跟我们讲了世界的文学和具有重要地位的作者及其生平。
“同学们，让我们记住这样一些国家：奥——地利、前——苏联、丹麦——美利坚、捷——克斯洛伐——克……”
宫先生每说国名地名，第一个字总是最重又拉的老长，丹麦和美利坚向来搁在一起，而遇到地名比较长的，就拖音连连。就比如这著名的“捷——克斯洛伐——克”，不但要拖音，还要在念的时候晃晃头，其音容笑貌直追老夫子，因此，捷克的地名也是我们最最广为流传的一个，甚至都搬上了学校联欢会的舞台。如果你哪一天在街上听见有人这么说话，那必是宫先生的弟子了。
其实，宫先生并不是不知道我们私下里都在争相地模仿他，可每次被他撞见时他都是笑呵呵的点着头经过，心情好时还和我们打招呼：“谈课文呢，好，好。”
宫先生讲课的最大特色，那就是语言通俗易懂，全情地投入，有时甚至到了忘我的程度。记得有一次学古诗，宫先生自然地就介绍起诗人李白。
“要说李白啊，那是唐朝的头号才子！大笔杆子！他写作品，往往是酒后抒发，一挥而就‘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是怎样的一种气势啊……”
还有一次讲到《论语》。
“孔子，那是了不起的大哲学家啊！有才，能写，大笔杆子！他的哲学虽然有为今人所诟病的地方，但那毕竟是时代的局限啊……”
讲俄国文学的时候，宫先生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便是：“前——苏联，那作家可多了，全是大笔杆子啊！”
以至后来，宫先生一说到谁谁谁是大作家、大文豪，我们底下都抢着说：“是大笔杆子啊！”弄得宫先生和大家都笑在一处，课堂的气氛便更高涨了。
（三）
宫先生还是一项纪录保持者。
什么记录？那就是说话带“啊”最多保持者。这个不是吹嘘，我们曾经数过的，最多的一次，整节课下来竟然有三百九十六个之多！思之叫人咋舌。
本来我们并无心去记录这些琐事，但这都要怪我们的政教处主任，是他变相的“挑起了事端”。
每周一早上七点，那是板上钉钉的升国旗的时候，升完国旗，政教处的老师便要总结上周、布置下周的工作。这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政教主任在上面啰唣个不停，班长他老哥儿就在下面扑哧扑哧直笑，终于，政教主任忍无可忍，大喝：“是谁！”话音不落就一个箭步窜到这位倒霉鬼的身边，直接把他拽进政教处，升旗仪式也不了了之了。过后，班长眼泪吧嚓地回来了，我们就上前安慰他“进了政教处，谁都保不住！哎……”
哪知班长很是委屈“这能怪我吗，他一说话，就‘这个这个，啊，我们的学校、啊，同学很不严肃、啊……’他越说越多，还越说越来劲，我倒不想乐，可他倒也得停了哇，谁知还来劲了……”
通过这次，我们就留意到，政教主任的确“啊”得厉害，可宫先生也有这习惯，平时我们怎么就不觉得呢？
“你说他俩谁‘啊’的多？”有人就说。
“呀，还真不知道……英雄不分伯仲吧？”有人凑热闹说。
一个女生说：“数数不就知道了。”
大家连忙称是，都说这个主意好，于是，接着的这趟语文课，就被赋予了独特的调调。结果，我们震惊了——三百九十六次！一个‘崭新的世界纪录’就这样诞生了。后来我们还比较了别的领导，可惜无人能敌，统统落败了。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做，就会被人知道，宫先生慢慢地也察觉了这件事。一次上课，我们底下禁不住跟着宫先生“啊”出了声，岂知宫先生一乐，说：“这的确是个毛病，呵呵。这个，我争取改，改了还是好同志嘛！啊……”听到这，我们都轻松地笑了，就听宫先生继续说：“不过，这个‘啊’，其实是一个语气词，类似的语气词还有很多，比如说今天这篇古文……”
如此一来，我们一下子就把精神转到了古文上，连负责计数的那个同学，都已经忘了他的“职责”。
直到后来大学了，在寝室里和同室闲聊起来的时候，还常常说起这个“啊”的记录，大家全都瞪眼拜服不已。说实在的，为此，我的心里很骄傲。
（四）
时间如流水，只有在他的急流奔向前去的时候，才是美丽的，才是有意义的，然而“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日月既往”却“不可复追”，尤其是当这“不可追”来的太快的时候。
一转眼，已是高三的下半年了，我们的复习，也进入了第三次摸底考试的阶段。可是大家的心里始终是紧张的，随着大考渐渐近了，许多不知何来的压力，累累地积在同学们的心头。宫先生也从上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里看出了我们的情绪，始终皱着眉头。
这天上课，宫先生为我们复习古文，说到尽兴处时又“口吐珠玉”起来，过了片刻，宫先生话锋一转，合上了书本徐徐的说：
“好了，这是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堂课了。”
一听这话，我们十分意外，谁也没想到，三年的朝夕相处居然到了分别的时候，而这时刻的来临居然是这般没有声息。
“以后大家要是再有问题，可以到办公室找我，我上午倘若不忙碌，定会在那里等着。但所有的课程，是全部结束了。”
看到我们一时静得寂寥，宫先生便又如往日般呵呵一笑，说：“我给你们讲点我的故事吧。”
“我教书，已经40多年了，往往复复地送走了好多界学生，有很多学生的孩子都比你们大了。我自己经常就感叹，时间过的太快了，当初我还在埋怨自己走上了讲台，可没多久，我的儿子都也教书好多年了……”
宫先生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缓缓地抒了口气，小半截粉笔在的他手心里攥了又攥，始终没有放下。
“我站了这么多年，最叫我难忘的，是在文化大革命那会，哎，学生都不读书了……一个个全都上了街头……斯文不幸也罢了，可惜了好多韶华……”
宫先生把眼镜摘了下来，露出深陷地右眼窝。我们全都吓了一跳，平时只是知道宫先生的眼睛不好，却没想到厚厚的大镜片下面，居然扭曲了如此刻骨的记忆！
“有一次我的一个学生，带着好多跟你们这么大的孩子，踹开我家的门就冲了进去，二话不说动手就打……我的眼睛当时疼的什么都看不清了，就见它们往门外扔我的书。我当时给学生写年结，好多总结和卷子也夹杂在里面。我抢出去就往家里搬，我一边搬，他们就一边扔，等他们闹够了，我早已瘫在书堆里了……”
……
“后来我爱人下班回来，看我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才把我送到医院去。到了医院，大夫就问‘怎么才送来啊？’，我爱人说‘邻居都吓得没敢出门’，大夫看看我眼睛说‘你这个没治了，可能就瞎了，语言功能也许顺带受阻’……后来居然没瞎，多少还是能看见点东西，说话除了像喷壶，也还没出现什么大毛病……到现在我都还挺庆幸的，聊胜于无嘛，呵呵……”
宫先生这一笑，我们心里都很难过，没想到他教书这么多年，眼睛居然是被学生给伤了。
“其实，我当时就想放弃教书，经商算了，家里也都是那个意思。但过后我一想还是不妥，你说那些孩子打完闹完后怎么半？难道还能参了军去？终归还是得念书吧？老师们都被伤了谁还来教他们……我每次看到你们啊，就想到那些孩子，那脸蛋就跟你们现在一样，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了……到底还是孩子啊……”
听了这话，我们的眼睛里都惹了一层雾，再看宫先生的时候，隐约便好像他的头发更白了些。
“……三年了，这么多节课，前排的同学受苦了啊，我没少给你们‘灌溉’啊。”宫先生语气一转，说到了这事上。
“所以我才叫你们的班主任安排你们每周一次座位前后滚动嘛，对人对己要公平，有罪也要轮着受，对吗？”
“对！”我们齐齐的回答。
“其实我也理解你们的压力。我那会考学，题目不比你们的简单，但科目确实没你们那么多。那天六班有个同学的父亲来找我，愁得那脸跟个酸枣一样，就问我说‘宫老师啊，你看怎么办啊，眼看就要大考了，我儿子这语文还能不过145啊？’你们别看我眼睛不好，我当时就瞪了他一眼，理都没理他就回办公室了。”
宫先生把这话一说，我们哈哈地笑起来，心里舒松了许多。宫先生接着说：
“他父亲就跟在我的后面进了办公室。我坐下来喝茶，就问‘你儿子数学多少分啊？’
‘146’
‘英语多少分？’
‘148，就错了一个选择！’
‘理综合多少分啊？’
‘289！’
‘那语文多少分啊？’
‘140……’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个分数北大也考上了啊！’你们猜他怎么说？
‘我儿子必须是全校第一！’
我一听很奇怪‘你儿子为什么必须是第一？’谁知道这父亲底气很足‘我儿子就是聪明啊！再说了，不第一不行，现在竞争多激烈啊？’
我就说‘那些考不到140的就别活了呗？激烈，也有你们家长的责任！’
结果这个同学的父亲当时就哑巴了，我起身准备去上下节课，他就在后面问我‘那怎么办啊？’
我说‘你去替你儿子考吧！’说完就走了。”
宫先生一说到这，我们下面已经笑的几欲欢呼起来，就像是一场久违的胜利。自打上了高三后，从没这样轻松过。
“其实啊，这个家长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太过了。家长每天在你们耳朵边上唠叨，恐怕嘴都磨出茧子了，你们非但听不进去，反而还要进行‘斗争’吧？”
听到这，我们都会心地笑了。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社会变了，而且变的太快了。原来我孩子小的时候喝母乳都喝不饱，而现在呢？现在小孩不但要喝，而且钱多的奶妈子都能顾上好几个，你说这不是吃饱了撑得折腾孩子玩吗？说句实在话，你们的家长，其中也不乏有些‘底气’的，可大多还都是挣工资吃饭的吧？你们在坐的都说一说，这几个月下来，有谁能说上来父母都是晚上几点睡觉的，早上几点起床的？你们谁能说出父母这几个月在买菜这一项上花了多少钱？谁能拍拍胸脯说‘这段时间我的袜子都是我自己洗的’？又有谁能说出，你们的父母这段时间瘦了多少？相反，我倒看到，咱们有几个同学倒是重了不少吧……生活，总是少不了吵吵闹闹，英美联军还经常自己折腾自己呢，家里更没有不拌嘴的。一个孩子考试，不再光是孩子自己的事，是全家的事，是社会的事了，你们的压力，也就往往没有他们身上多了。这么大的压力之下，还要每天对你们笑脸相迎，鼓励支持，不容易啊！所以说，家长在你们耳边多唠叨了几句，将心比心，大家要理解才是呀。”
宫先生缓缓道来慢而风趣，我们笑过之后，却有些苦涩。
“所谓乱世出英雄，烈火见真金，你们现在虽然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但是竞争却比我这一代人激烈的太多太多了。我这一代，甚至我儿子那一代人，开个小铺能发家，卖个大葱就能成万元户，就连我这样瞎么乎眼的人都能混口饭吃。”
宫先生边说边指指自己的眼睛，大家都轻轻地笑了。
“但你们以后却不能像我们这样‘混’下去了。时代产生艰辛，同样给人以机遇，你们都是能挑起担子的孩子，你们都是响当当的现代学子，怕什么？我们有青春！对不对！”
“对！”我们异口同声，齐齐回答。一时间，这响亮的作答声便在这教学楼中回荡不停！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了。平日里盼都盼不来，而此刻，越是不想听，铃声却偏偏响了。宫先生收好书本，走下讲台，到门口的时候，手拉着门把手停住了，转过身来就似往常那样，笑呵呵地与我们说：
“你们是我的最后一批学生了……怎么说，我也算是个大笔杆子了罢，别让我晚节不保啊。”
“起立——！”班长大声的喊着。我们刷地整齐站起。
“老师再见！”
就这四个字，每人的眼中都含了泪花。声音，再未这么颤抖过……
（五）
又一转眼，已经好多年过去了。四季变换着，冬雪便若夏花，来了走、走了来，谁都不能抓住它们，却徒惹一层风霜沾在鬓角、挂在眼窝。人的一生如同那钟表的指针一样，时而上，时而下，忽而左，复转右，我们纵可以把相思和记忆刻在心里不变，但流年与皱纹却依然会走。
很遗憾，我们始终没能变的真正高尚起来，不能那样白衣胜雪地飘逸江湖，不能凝爱为梅以至终生厮守，无法乘风破浪踏平万里艰辛，甚至不可拯救生命于其千钧旦夕；
但是很幸运，我们有了一样叫做“爱”的东西在指引，并有称作“回忆”的一样物事做为见证。
足矣。
眼看就进九月，教师节临近了。在我学生时代，令我记忆犹新的老师，颇有几位，他们或儒德，或慈祥，或风趣，或精深。而最令我不能忘怀的，其中便有一位宫先生，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
（一）
那年新开学，同学们都纷纷地议论着新学期的课程，再有，就是议论些教课的老师。宫先生教语文，在“坊间”颇有名气，不用打听，就可得些关于他老人家的好多逸事。但是，说来这些逸事，却稍有不雅，居多的便是关于宫先生的方言口音和激情课程的“典故”了。
第一堂宫先生的课，大家都坐得静静地，想要见识一下这位传闻中的老师到底是个怎样的风姿。头遍上课铃响过，一望之下，整个教室人人都坐得好好的，唯有第一排的同学特立独行，个个都把书本展开捧在面前。说是提前温习吧？又不像，甚至还有人把书拿捏颠倒的；说是闻味道吧，或可解释，却也不能这一排的人都有这个癖好？夸张到几乎用书把整张脸挡着，似要防着什么煞神一样。再看后排，好多人都在抿嘴偷偷地笑着。
上课的二遍铃声刚响，宫先生就走进了教室来。中等身材，旧白的褂子，布裤布鞋，花白整齐的短发，厚厚的四方眼镜看来度数很高，一见之下很有些叫人失望，全然没有传说中那般仙风道骨的模样。
“好了，今天是第一堂课，我们互相做个自我介绍吧。”
接着，宫先生慢慢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又请同学们陆续地介绍认识。一晃，这一节课便过去了，而至于第一排为什么都举了45分钟的课本，始终未得题解。
下课铃一响，只见第一排全都轰然趴在桌子上了：有的揉捏膀子，有的捶打着后背，嘴里边咿咿呀呀地哀号成一片。只见宫先生望着他们的“惨状”，微微一笑说：“现在的学生真不容易呀。”说着转身就出去了。
我忙跑到前排一个兄弟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都干嘛了，‘伤亡’惨重啊！”
“你不知道啊……哎，流言可畏、流言可畏呀！”
一见他鼻涕眼泪一大把的熊样，我就笑：“什么流言可畏啊？”
“别提了，‘大个儿’说这个宫老师是学校有名的神嘴，讲课时口水横飞，人送绰号“消防队”！他还建议我们每人必备一把雨伞防身，这雨伞没带，就拿书挡挡吧，谁知一节课啥事没有！我们胳膊倒全都抽筋了，流言可畏、流言可畏呀！”
我一听，差点没笑趴下。正当我乐的跟个什么似的时候，这坐头排的兄弟却忽然危坐正襟，翻弄着语文课本跟没事人一样。我捧着肚子拨了下他的肩膀说：“哈哈，装，装，你不装胃口疼啊。”说完我还待乐，一转身，宫先生正在后面笑呵呵地注视着我呢！我全身的血登时“嗡”地一下全都窜上了脑袋，只听哄地一声，教室乐炸了锅。
宫先生笑着说：“你俩，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吧。”我一看，情况不妙，心里凉了半截。穿过走廊，本来一会就可以走到语文教研组的办公室去，不知为何竟觉得这段路那么长，一路上就只有无数双别人的眼睛和我俩沮丧的脸，灰溜溜地跟在宫先生的身后。那兄弟一捅我，嘴角挤着和我说：
“乐，乐吧，乐锅台后头了吧！”
我耷拉个脑袋，全没心情，心想：还不知要怎么惩罚我们了。
一进办公室，我忽然有种临刑的感觉，门一开，老师们如炬似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俩，其中一位女老师明显十分老辣，笑着说：“又犯错误了吧。”我不禁脸上苦笑了一下：哎，都是老熟人了……
宫先生不紧不慢地走到位子上，拉出椅子，坐了上去，拿起茶杯，呷了口茶，放下杯子，笑着望向我俩。他动作越慢，我俩心里就越慌，最后这一笑，我俩几欲哭了。谁知宫先生一张嘴和刚才的那位女老师说：
“他俩是我的新课代表。”
我俩立时就蒙了。对看了一下，又眨巴眨巴眼，无法相信这眼前的事实：他居然没有责备我们！这竟然是真的！我当时为了验证自己是否在做梦，甚至抽那兄弟一嘴巴的心都有了，但彷徨之下居然忘记了。
宫先生笑着和我俩说：“听说你俩数理化都不错啊。”又对着我讲“你英语还拿过演讲名次吧？”
“啊。”我木讷地应了一声。
“看来你俩都属于资质很好的学生呀，挺了不起的。”
“嘿嘿。”一听这话，我俩登时忘了为什么才来的，心里的小得意就跟石子在水上打了几个漂儿一样，一串串地涟漪荡漾开来。
“所以，我决定叫你俩当我的正副语文课代表。”
这会，我俩多少都醒过来了些，心里犯起了嘀咕。其实，我俩的语文水平之“高”，恐怕在全校都属于“另类”了，一下就当课代表了，心里没底；可又说推辞了吧，那毕竟还是个“官”呢。我俩正犯难，宫先生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不过，我怕……你俩能行吗？”
我俩最不爱听的便是这句话了！能行吗？把这个“吗”去了好不好？我正待不忿，想要开口，宫先生一摇头：
“你俩还是先回去吧，我再考虑考虑……”
“别别别”我俩赶紧说。考虑？这不是明摆着对我们不信任吗？我当即就和那兄弟拍了胸脯“能行！”说完，就雄赳赳地从语文组的办公室里踱着方步走了出来，仿佛前面的走廊正是一条汹涌的鸭绿江，而我们必将征服它！
当时，我就是那么想的，并毫不犹豫地，在一个我不曾专注过的地方，迈出了一小步。
（二）
后来几堂宫先生的课，第一排的学生逐渐的放弃了遮脸的课本，宫先生也和我们日渐地熟悉了。但是人一熟悉，就会变的热情起来——尤其是当课文的内容引人入胜，尤其是当宫先生的讲解循入高潮，第一排的“难兄难妹”们，终于为了她们那疏松的“马其顿防线”付出了“沉重代价”！
每逢语文课下课，只见有些直奔洗手间，有些就掏出提前预备好的小手绢擦拭桌面课本，还有些更聪明，将桌面的旧卷子一揭，团个球扔掉了事。后来时间一长，我们都习惯了，反而有段时间宫先生生病，一位老师代课，倒叫我们觉得听课如同嚼蜡，有些乏味了。
宫先生还有一大特点，那就是他的方言，语音有趣，节奏有致。他的乡音难改，这我们都不见怪，也并没有人恶意去嘲笑他，相反，宫先生的乡音反倒增进了我们对知识的兴趣和记忆。
宫先生是渊博的人，常常语出新意，涉猎周全。一日，讲到契科夫的文学，宫先生也顺便跟我们讲了世界的文学和具有重要地位的作者及其生平。
“同学们，让我们记住这样一些国家：奥——地利、前——苏联、丹麦——美利坚、捷——克斯洛伐——克……”
宫先生每说国名地名，第一个字总是最重又拉的老长，丹麦和美利坚向来搁在一起，而遇到地名比较长的，就拖音连连。就比如这著名的“捷——克斯洛伐——克”，不但要拖音，还要在念的时候晃晃头，其音容笑貌直追老夫子，因此，捷克的地名也是我们最最广为流传的一个，甚至都搬上了学校联欢会的舞台。如果你哪一天在街上听见有人这么说话，那必是宫先生的弟子了。
其实，宫先生并不是不知道我们私下里都在争相地模仿他，可每次被他撞见时他都是笑呵呵的点着头经过，心情好时还和我们打招呼：“谈课文呢，好，好。”
宫先生讲课的最大特色，那就是语言通俗易懂，全情地投入，有时甚至到了忘我的程度。记得有一次学古诗，宫先生自然地就介绍起诗人李白。
“要说李白啊，那是唐朝的头号才子！大笔杆子！他写作品，往往是酒后抒发，一挥而就‘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是怎样的一种气势啊……”
还有一次讲到《论语》。
“孔子，那是了不起的大哲学家啊！有才，能写，大笔杆子！他的哲学虽然有为今人所诟病的地方，但那毕竟是时代的局限啊……”
讲俄国文学的时候，宫先生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便是：“前——苏联，那作家可多了，全是大笔杆子啊！”
以至后来，宫先生一说到谁谁谁是大作家、大文豪，我们底下都抢着说：“是大笔杆子啊！”弄得宫先生和大家都笑在一处，课堂的气氛便更高涨了。
（三）
宫先生还是一项纪录保持者。
什么记录？那就是说话带“啊”最多保持者。这个不是吹嘘，我们曾经数过的，最多的一次，整节课下来竟然有三百九十六个之多！思之叫人咋舌。
本来我们并无心去记录这些琐事，但这都要怪我们的政教处主任，是他变相的“挑起了事端”。
每周一早上七点，那是板上钉钉的升国旗的时候，升完国旗，政教处的老师便要总结上周、布置下周的工作。这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政教主任在上面啰唣个不停，班长他老哥儿就在下面扑哧扑哧直笑，终于，政教主任忍无可忍，大喝：“是谁！”话音不落就一个箭步窜到这位倒霉鬼的身边，直接把他拽进政教处，升旗仪式也不了了之了。过后，班长眼泪吧嚓地回来了，我们就上前安慰他“进了政教处，谁都保不住！哎……”
哪知班长很是委屈“这能怪我吗，他一说话，就‘这个这个，啊，我们的学校、啊，同学很不严肃、啊……’他越说越多，还越说越来劲，我倒不想乐，可他倒也得停了哇，谁知还来劲了……”
通过这次，我们就留意到，政教主任的确“啊”得厉害，可宫先生也有这习惯，平时我们怎么就不觉得呢？
“你说他俩谁‘啊’的多？”有人就说。
“呀，还真不知道……英雄不分伯仲吧？”有人凑热闹说。
一个女生说：“数数不就知道了。”
大家连忙称是，都说这个主意好，于是，接着的这趟语文课，就被赋予了独特的调调。结果，我们震惊了——三百九十六次！一个‘崭新的世界纪录’就这样诞生了。后来我们还比较了别的领导，可惜无人能敌，统统落败了。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做，就会被人知道，宫先生慢慢地也察觉了这件事。一次上课，我们底下禁不住跟着宫先生“啊”出了声，岂知宫先生一乐，说：“这的确是个毛病，呵呵。这个，我争取改，改了还是好同志嘛！啊……”听到这，我们都轻松地笑了，就听宫先生继续说：“不过，这个‘啊’，其实是一个语气词，类似的语气词还有很多，比如说今天这篇古文……”
如此一来，我们一下子就把精神转到了古文上，连负责计数的那个同学，都已经忘了他的“职责”。
直到后来大学了，在寝室里和同室闲聊起来的时候，还常常说起这个“啊”的记录，大家全都瞪眼拜服不已。说实在的，为此，我的心里很骄傲。
（四）
时间如流水，只有在他的急流奔向前去的时候，才是美丽的，才是有意义的，然而“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日月既往”却“不可复追”，尤其是当这“不可追”来的太快的时候。
一转眼，已是高三的下半年了，我们的复习，也进入了第三次摸底考试的阶段。可是大家的心里始终是紧张的，随着大考渐渐近了，许多不知何来的压力，累累地积在同学们的心头。宫先生也从上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里看出了我们的情绪，始终皱着眉头。
这天上课，宫先生为我们复习古文，说到尽兴处时又“口吐珠玉”起来，过了片刻，宫先生话锋一转，合上了书本徐徐的说：
“好了，这是我给大家上的最后一堂课了。”
一听这话，我们十分意外，谁也没想到，三年的朝夕相处居然到了分别的时候，而这时刻的来临居然是这般没有声息。
“以后大家要是再有问题，可以到办公室找我，我上午倘若不忙碌，定会在那里等着。但所有的课程，是全部结束了。”
看到我们一时静得寂寥，宫先生便又如往日般呵呵一笑，说：“我给你们讲点我的故事吧。”
“我教书，已经40多年了，往往复复地送走了好多界学生，有很多学生的孩子都比你们大了。我自己经常就感叹，时间过的太快了，当初我还在埋怨自己走上了讲台，可没多久，我的儿子都也教书好多年了……”
宫先生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缓缓地抒了口气，小半截粉笔在的他手心里攥了又攥，始终没有放下。
“我站了这么多年，最叫我难忘的，是在文化大革命那会，哎，学生都不读书了……一个个全都上了街头……斯文不幸也罢了，可惜了好多韶华……”
宫先生把眼镜摘了下来，露出深陷地右眼窝。我们全都吓了一跳，平时只是知道宫先生的眼睛不好，却没想到厚厚的大镜片下面，居然扭曲了如此刻骨的记忆！
“有一次我的一个学生，带着好多跟你们这么大的孩子，踹开我家的门就冲了进去，二话不说动手就打……我的眼睛当时疼的什么都看不清了，就见它们往门外扔我的书。我当时给学生写年结，好多总结和卷子也夹杂在里面。我抢出去就往家里搬，我一边搬，他们就一边扔，等他们闹够了，我早已瘫在书堆里了……”
……
“后来我爱人下班回来，看我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才把我送到医院去。到了医院，大夫就问‘怎么才送来啊？’，我爱人说‘邻居都吓得没敢出门’，大夫看看我眼睛说‘你这个没治了，可能就瞎了，语言功能也许顺带受阻’……后来居然没瞎，多少还是能看见点东西，说话除了像喷壶，也还没出现什么大毛病……到现在我都还挺庆幸的，聊胜于无嘛，呵呵……”
宫先生这一笑，我们心里都很难过，没想到他教书这么多年，眼睛居然是被学生给伤了。
“其实，我当时就想放弃教书，经商算了，家里也都是那个意思。但过后我一想还是不妥，你说那些孩子打完闹完后怎么半？难道还能参了军去？终归还是得念书吧？老师们都被伤了谁还来教他们……我每次看到你们啊，就想到那些孩子，那脸蛋就跟你们现在一样，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了……到底还是孩子啊……”
听了这话，我们的眼睛里都惹了一层雾，再看宫先生的时候，隐约便好像他的头发更白了些。
“……三年了，这么多节课，前排的同学受苦了啊，我没少给你们‘灌溉’啊。”宫先生语气一转，说到了这事上。
“所以我才叫你们的班主任安排你们每周一次座位前后滚动嘛，对人对己要公平，有罪也要轮着受，对吗？”
“对！”我们齐齐的回答。
“其实我也理解你们的压力。我那会考学，题目不比你们的简单，但科目确实没你们那么多。那天六班有个同学的父亲来找我，愁得那脸跟个酸枣一样，就问我说‘宫老师啊，你看怎么办啊，眼看就要大考了，我儿子这语文还能不过145啊？’你们别看我眼睛不好，我当时就瞪了他一眼，理都没理他就回办公室了。”
宫先生把这话一说，我们哈哈地笑起来，心里舒松了许多。宫先生接着说：
“他父亲就跟在我的后面进了办公室。我坐下来喝茶，就问‘你儿子数学多少分啊？’
‘146’
‘英语多少分？’
‘148，就错了一个选择！’
‘理综合多少分啊？’
‘289！’
‘那语文多少分啊？’
‘140……’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个分数北大也考上了啊！’你们猜他怎么说？
‘我儿子必须是全校第一！’
我一听很奇怪‘你儿子为什么必须是第一？’谁知道这父亲底气很足‘我儿子就是聪明啊！再说了，不第一不行，现在竞争多激烈啊？’
我就说‘那些考不到140的就别活了呗？激烈，也有你们家长的责任！’
结果这个同学的父亲当时就哑巴了，我起身准备去上下节课，他就在后面问我‘那怎么办啊？’
我说‘你去替你儿子考吧！’说完就走了。”
宫先生一说到这，我们下面已经笑的几欲欢呼起来，就像是一场久违的胜利。自打上了高三后，从没这样轻松过。
“其实啊，这个家长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太过了。家长每天在你们耳朵边上唠叨，恐怕嘴都磨出茧子了，你们非但听不进去，反而还要进行‘斗争’吧？”
听到这，我们都会心地笑了。
“其实，这也不怪他们，社会变了，而且变的太快了。原来我孩子小的时候喝母乳都喝不饱，而现在呢？现在小孩不但要喝，而且钱多的奶妈子都能顾上好几个，你说这不是吃饱了撑得折腾孩子玩吗？说句实在话，你们的家长，其中也不乏有些‘底气’的，可大多还都是挣工资吃饭的吧？你们在坐的都说一说，这几个月下来，有谁能说上来父母都是晚上几点睡觉的，早上几点起床的？你们谁能说出父母这几个月在买菜这一项上花了多少钱？谁能拍拍胸脯说‘这段时间我的袜子都是我自己洗的’？又有谁能说出，你们的父母这段时间瘦了多少？相反，我倒看到，咱们有几个同学倒是重了不少吧……生活，总是少不了吵吵闹闹，英美联军还经常自己折腾自己呢，家里更没有不拌嘴的。一个孩子考试，不再光是孩子自己的事，是全家的事，是社会的事了，你们的压力，也就往往没有他们身上多了。这么大的压力之下，还要每天对你们笑脸相迎，鼓励支持，不容易啊！所以说，家长在你们耳边多唠叨了几句，将心比心，大家要理解才是呀。”
宫先生缓缓道来慢而风趣，我们笑过之后，却有些苦涩。
“所谓乱世出英雄，烈火见真金，你们现在虽然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但是竞争却比我这一代人激烈的太多太多了。我这一代，甚至我儿子那一代人，开个小铺能发家，卖个大葱就能成万元户，就连我这样瞎么乎眼的人都能混口饭吃。”
宫先生边说边指指自己的眼睛，大家都轻轻地笑了。
“但你们以后却不能像我们这样‘混’下去了。时代产生艰辛，同样给人以机遇，你们都是能挑起担子的孩子，你们都是响当当的现代学子，怕什么？我们有青春！对不对！”
“对！”我们异口同声，齐齐回答。一时间，这响亮的作答声便在这教学楼中回荡不停！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了。平日里盼都盼不来，而此刻，越是不想听，铃声却偏偏响了。宫先生收好书本，走下讲台，到门口的时候，手拉着门把手停住了，转过身来就似往常那样，笑呵呵地与我们说：
“你们是我的最后一批学生了……怎么说，我也算是个大笔杆子了罢，别让我晚节不保啊。”
“起立——！”班长大声的喊着。我们刷地整齐站起。
“老师再见！”
就这四个字，每人的眼中都含了泪花。声音，再未这么颤抖过……
（五）
又一转眼，已经好多年过去了。四季变换着，冬雪便若夏花，来了走、走了来，谁都不能抓住它们，却徒惹一层风霜沾在鬓角、挂在眼窝。人的一生如同那钟表的指针一样，时而上，时而下，忽而左，复转右，我们纵可以把相思和记忆刻在心里不变，但流年与皱纹却依然会走。
很遗憾，我们始终没能变的真正高尚起来，不能那样白衣胜雪地飘逸江湖，不能凝爱为梅以至终生厮守，无法乘风破浪踏平万里艰辛，甚至不可拯救生命于其千钧旦夕；
但是很幸运，我们有了一样叫做“爱”的东西在指引，并有称作“回忆”的一样物事做为见证。
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