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唐人的幽默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以前从没读过整首诗，也不知谁是作者，更不知在什么背景下写的这首诗，反正几十年来我一直把这两句当情诗来读的。
今天闲暇翻阅《唐诗鉴赏辞典》，无意中读到唐人朱庆余的《闺意献张水部》一诗，方知以上这两句是朱年轻时赴长安考进士时写给官水部郎中张籍的，所以又一题名叫做《近试上张籍水部》。这首诗的前两句为“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就诗读诗，望文生义，它的意思是写新过门的媳妇清晨要去拜见公婆，所以早早起床在红烛光照中小心梳妆，因为没有把握是否能够讨得公婆喜欢，便低声问丈夫：妾身这般妆扮还漂亮得体吗？把小俩口新房中的事，写得如此合情合理、传神入画，我把它作情诗来读，应该也不算错。
但结合作者写此诗时的境况以及这题目，就不能不说它另有意思在内了。原来唐代应进士科举的士子有向名人行卷的风气，以希求其称扬和介绍于主持考试的礼部侍郎，这和当今青年作家出书请名作家写序的意思应该差不多吧。朱庆余在考前把自己的诗文送张籍讨教，实指望当时诗名闻于天下的张籍能够赏识，方便的话再向主考官说上几句好话。结果眼看考期近了，却迟迟得不到回音，又不便直接去问，所以朱就写了这首“闺阁诗”。把自己比作新妇，把张比作新郎，把主考官比作公婆，意思是：张大人，学生的诗文在主考官那里能过得去吗？这首诗不但在表达“闺意”上已经非常完整、十分优美了，同时也表现出作为一名应试举子，在面临关系到自己政治前途的一场考试时所特有的不安和期待。所以把这首诗仅作为情诗来读，不免肤浅了！
张籍收到这首诗，不但拍手叫好，而且也写了首《酬朱庆余》作了明确回答：“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呤。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朱是浙江人，所以张把朱比作越州的一个采菱姑娘，称其相貌既美，歌喉又好，因此必然会受到人们的赞赏，暗示他不必为这次考试担心。一问一答，不显山不露水，只有精雕细琢的文字和刻画入微的场景，这不能不说是唐人的浪漫或者说是唐人的幽默！
看了朱庆余的这首诗后，让我对张籍感了兴趣，便接着又去翻读他的诗词，结果发现张籍幽起默一点不比朱庆余差。他有一首《节妇呤——寄东平李司空师道》：“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当时的唐朝，藩镇割据，李师道是当时藩镇之一的平卢淄青节度使，又冠以检校司空等职。他一心想把张籍网罗于麾下，便频频向张示好。而张籍是韩愈的大弟子，他的主张统一、反对藩镇分裂的立场一如其师。在这首诗中他要表达的意思是：我已是有丈夫的人了，你还要对我用情，言下之意你不是别有用心吗？当然了，你的情意还是令我感动的，所以忍不住把你所赠的明珠系在身上。但又夸上自己的丈夫，也就是皇帝或朝廷是多么的高大和富贵，我是要与他同生死的。最后以深情的语气结尾，一边流泪，一边还珠，言词委婉，而意志坚决。在一个今天看来是关乎政治立场的大是大非问题，却没有上纲上线的论调，也无慷慨激昂的文字，而是充满儿女情长、缠缠绵绵的味道，就这样软软地、柔柔地把人“拒之门外”了。难怪不知就里的我，从前只晓得“恨不相逢未嫁时”这句，同样也是作情诗来读的。
如今的人没有这样的幽默了，更不会轻易地把自己称之为妻啊妾的，最时髦二字为“公仆”。凡涉及到所谓政治立场上的问题，似乎不咬牙切齿地说到登峰造极处，方不能显出自己的“原则立场”、“廉洁本色”、“作风正派”来。遇到朱庆余这境况，恐怕更没这闲情逸致，许是揣着红包就去揿领导家门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