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歌词三大病2008-04-18 13:16:59 楼主
关于当代歌词之病,人们已经说得很多了,有人罗列了“十大硬伤”,有人大声疾呼“假大空现象何时休”,有人甚至给发了“病危通知”。中央电视台2000年全国青年歌手大奖赛后,观众和专家一片怨声,有权威报刊载文“为歌词创作看病”。中国音乐文学学会2002年深圳研讨会,有记者报道题为:“为中国当代歌词创作会诊把脉”。 “不是说没有好的词作,而是好作品几乎无法公开发表出来。长时间以来,歌坛就充斥着张俊以之流的伪劣之作。”也许,我们不必过于忧虑,时间自会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以当今歌词的高产,只要能留下百分之一的精品,就足以无愧于历史了。而艺术的批评,关注这百分之一的精品就够了,更多的粗浅之作,完全可以略而不论,任其自生自灭。但我们毕竟生活在今天,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那么多词不成词、调不成调的东西充斥于视听,实在让人烦,让人悲哀。 歌词之病,大致有三:假大空、媚俗、浮躁。 歌词之病如何疗救,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完善词作者的人格修养和艺术修养。毕竟,血管里流出的才是血,水管里流出的终是水。 假大空之病 当代歌词的假大空之病由来已久,从大跃进浮夸风到十年浩劫之造神运动,从《人民公社就是好》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还有什么《满怀豪情迎九大》《打倒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就是好》《林彪孔老二都是坏东西》《走资派还在走》等等,从颂歌到谀歌,从战歌到咒歌,歌词扮演过许多不光彩的角色。在哀鸿遍野、饿殍遍野的1961年,有一首《祖国大地任我走》问世,居然是“当我走过人民公社,幸福的花果满枝头,稻香千里醉人心,姑娘们收割驾铁牛,铁牛掀动黄金浪,姑娘像在浪中游。”当代的歌词作家,在各类作家中,大概是最缺乏直面社会现实的胆识的,久而久之,便忘了艺术为民请命的责任。于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成为套话,成为粉饰生活的托词。圣人所谓“诗可以怨”,常常被误读为可以媚、可以谀、可以瞒和骗。还有,山西民歌《交城山》从天籁之音:“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不浇那个交城浇了文水。灰毛驴驴上山灰毛驴驴下,一辈子也没坐过好车马。交城的大山里没有那好茶饭,只有莜面靠佬佬[ii]还有那山药蛋。”到谄媚之腔:“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交城的山水实呀实在美。交城的大山里出了游击队,游击队里有咱们的华政委。华政委最听毛主席的话,他领导着人民打天下……”这类狗尾续貂的词儿,都是些什么人捣鼓出来的? 要想知道假大空之病如今还有多么严重,只须去看一场莺歌燕舞的晚会就够了。诚如贾清云《发给当代歌词的病危通知》[iii]所指出的,“那个喜呀,那个乐呀,那个敲呀,那个打!”(陈红演唱《喜乐年华》)正由于这些歌词不是源于真切的感受,而是源于某种方向性的引导和趋奉,加上词作本身粗陋低劣,使人怎么听怎么觉得是“那个空呀,那个假,那个浅呀,那个傻!”“咱老百姓真呀真高兴!高兴!高兴!”(解晓东演唱《咱老百姓》),从头至尾反复狂呼“高兴”,虚伪加上蛮横,最终声嘶力竭。还有,“昨日你过年才包饺子,今天我天天过新年”(李殊演唱《中国在改变》),“福到千万家,家家都是一幅画;安居乐业享天伦,国泰民安满中华。”(金彪、杨洋演唱《福到千万家》)“四海同庆恭喜发财心呀心相通,花也红心也红富贵在手中。”(尹相杰、于文华演唱《满堂红》)整个就是一群嘴甜(嘴甜自有嘴甜的好处)的喜鹊,竞相唠叨着文革年间那句老话:“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整个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也有论者不以为然,“咱老百姓,过年过节不就图个乐乎儿吗?哪怕看着傻傻的人,能乐乎一把,也不错。总不能让我们整天愁眉苦脸,水深火热吧?”“其实,咱老百姓心里透亮着呢。流行者何,戏也。戏子,不就是虚无主义、实用主义和功利主义的三位一体吗?”(钱波《挣钱才是真的》)说得也是。大过年过节的,总得唱点好听的,闹点喜庆的吧。什么下岗呀,失业呀,失学呀,***呀,还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只要别把它当回事,别把它当什么艺术来审视就行了,不过是逗乐解闷的倡优之词嘛。 面对假大空腔调的盛行,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今诗与歌是两个完全隔膜的行当。诗那边好像不全是这样,诗界还有人没忘了端着诗人架子,以屈原、杜甫式的太息忧肠自虐,以陶潜、李白式的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狂态自诩。七月派诗人绿原写过一首《诗人》,也为诗界一些人标榜: 有奴隶诗人[iv] 他唱苦难的秘密他用歌叹息他的诗是荆棘不能插在花瓶里 有战士诗人他唱真理的胜利他用歌射击他的诗是血液不能倒在酒杯里 假大空的东西往往浅薄,包括思想浅薄和艺术浅薄。 思想浅薄者,例如为封建帝王歌功颂德的电视连续剧《康熙王朝》的主题歌《向天再借五百年》:“……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天呀,咱们做铁蹄践踏下的奴才,至少还要做到公元2222年! 又如电视连续剧《太平天国》里,为未得天下即已专制、腐败、内讧、滥杀无辜的洪杨之乱唱颂歌的《太平歌》: 天无太平,日月不明,地无太平,花草不生,国无太平,山水不清,家无太平,鸡犬不宁。 太平是百姓的命,太平是岁月的魂,太平是乾坤的本,太平是江山的根。 艺术浅薄者,例如曾获“五个一工程奖”的《咱老百姓》(与前面提到的解晓东演唱的《咱老百姓》不是同一首),上来四个排比句,至少三句有毛病: “都说咱老百姓啊是那满天星,群星簇拥才有那个月呀月光明”——这一句违反科学常识,月光明暗与群星簇拥与否毫无关系。就现象而言,恰恰是“月明星稀”,而不是“星拥月明”。还有,凭什么他“那个月”总要威风八面,享受咱“群星簇拥”? “都说咱老百姓啊是那黄土地,大地浑厚托起那个太呀太阳红”——其一,黄土地浑厚与否跟太阳红也没有关系,黄土地一贫如洗,太阳照样红艳艳。其二,咱老百姓怎么老是可怜巴巴的黄土地,他人民公仆怎么又成红太阳了? “都说咱老百姓啊是那原上草,芳草连天才有那个春呀春意浓”——就这一句还算说得过去,但愿这“离离原上草”不要老是被王孙践踏,被野火焚烧。当然,践踏了,焚烧了,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谁让咱生在“草莽”,身为“草民”呢?草民被逼上梁山,也只能是“草寇”。 “都说咱老百姓啊是那无边的海,大浪淘沙托起那个巨呀巨轮行”——“大浪淘沙”的,只能是江河,不能是大海,海浪把沙子往哪里淘呀?海滩上的浪也许能淘沙,但巨轮到那儿就搁浅了!何况,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舟者不必太得意,颂舟者也不要太忘形哟! 其实,这里的所谓艺术浅薄,也包含着思想浅薄,乃至腐朽,在一个民主时代竟不知民主为何物,竟处处为反民主的东西张目。 这一段写完,校对引文,才发现,这《向天再借五百年》,这《太平歌》,连同《咱老百姓》,其作者竟然都是那位有着“词坛怪杰”之誉,年前已因涉嫌诈骗被拘捕被判刑的张俊以(及其“写作班子”)。不是咱有意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李白《襄阳歌》云,“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2002年8月深圳的歌词研讨会上,同住一室的许自强教授不耻下问,命我给他的论文提提意见,我唯一的意见就是《咱老百姓》有毛病,不宜作为正面的例子列举。当时,张俊以正神气活现地在咱中央电视台文艺栏目做着嘉宾主持呢! 假大空之病的另一表现,是“说教腔”,是好为人师,是随时随处的思想灌输。其词作往往失之刻意、做作、虚假,甚至令人生厌。请允许我举例。例如情歌。 《月光下的凤尾竹》,月光,凤尾竹,多么好的意象组合,歌词第一段写得也不错: 月光下的凤尾竹哟,轻柔美丽像绿色的雾哟,竹楼里的好姑娘,光彩夺目像夜明珠。听啊多少深情的葫芦笙,对你倾诉着心中的爱慕。金孔雀般的好姑娘,为什么不打开你的窗户? 为什么不打开窗户呢?一个悬念,却成为败笔的开始。第二段告诉我们:“痴情的小伙子,野藤莫缠槟榔树,姑娘啊她的心已经属于人,金孔雀要配金马鹿。”原来,芳心已有归属,名花有主了。姑娘已经倾心于何人?第三段揭开了谜底:“竹楼里的好姑娘,为谁敞门又开窗户?哦,是农科站的小岩鹏,摘走这颗夜明珠,哎金孔雀跟着金马鹿,一起呀走向那结婚登记处!” 刻苦读书专心科研原来还有如此好处,书中自有颜如玉,不读书的小伙子们只有打光棍了!十年浩劫,一代人学业荒废,文革结束,臭老九得以翻身。该给读书上进者一点鼓励,该为科教兴国作一点呐喊,词家用心良苦,立意可嘉。可是,这是情歌的责任吗?情歌有能力承担这份责任吗? 情歌跟着时尚走。体力劳动无上光荣时,《刘巧儿》唱:“上一次劳模会上我爱上人一个呀……过了门,他劳动,我生产,又织布,纺棉花。”轮到科研人员走红了,农科站里的书呆子便有幸“摘走这颗夜明珠”。如今时尚又变了,弃文经商、创业做老板最是风光,当公司挂牌、工程剪彩时,是不是该有一支歌,唱一唱咱们董事长的小蜜抛过来的一串媚眼飞吻什么的呢? 情歌之意不在情,在乎说教之间也。古人的思想觉悟好像并没有这么高,至圣先师孔夫子亲手删定的诗歌经典《诗经》开篇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君子爱淑女,只因为她文静美好。“参差荇菜,左右采之”与“窈宨淑女,琴瑟友之”,也没有因果关系,并非那女子是采荇菜的劳动模范,君子才抚琴鼓瑟,讨她的欢心。《关雎》讴歌的只是让人“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纯真爱情,并不想借此宣扬什么时髦的价值观。 依我拙见,《月光下的凤尾竹》保留纯情的第一段歌词即可,二、三段尽数可删。情歌不妨纯净些、惟美些。情就是情,爱就是爱,爱情往往是非理性的,非功利的。初恋的歌不妨就歌它的羞怯和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