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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朋友

在我扑扑向下坠落的脑海中,更多记起的还是瓦房院落时的点滴。在寒冬里,几枝瘦俏的腊梅花挤出厚厚的雪堆,屋檐下三尺甚长的晶莹的冰柱,以及挎着水粼粼的篮篓,打捞小青虾归来的外公。之后,我便不能再有一分的回忆。

我的胸膛里像有一个人要挣扎而出。他甚至在回头一望时,不大肯定的对着我说坚持着,再坚持着一口气力。紧闭双眼的自己,却能够看到一切:被压断的松树枝,凌乱的石堆,扭作一团奄奄一息的自己。

这是第一天,渐渐过去。但我记得,我从那个位置踩落了潮湿的鲜苔,顷刻间跌落的时候,天际已几近黄昏。

林间的夜晚,却给虚弱的我带来了难得的短梦。在没有任何声音,力量的召唤下,轻飘飘的我穿过一丛一丛的树叶,淌过几条低吟的山溪,最终被高大的木栅栏挡住去路。栅栏的边上,敞开着红木的板门,我不安的跨进去,就一眼望见了那些一堆堆,散落在竹林间的主人。

我小心翼翼地贴紧墙角挪动,生怕弄出声响而被它们发现到。远处有许许多多的屋子,潜意识中的我只知道往那边接近,仿佛早已知晓屋子里有自己正迫切的食物。好不容易靠到了木屋边上,并躲过了那么多的眼睛。我迫不及待地推开一扇门,面前却有一只贴在近前,好像为了我而等待了很长时间的大熊猫,这黑白相间的大森林的动物。

从惊讶中惊醒的我,却看到那只大熊猫并没有随着我的梦而结束。它就在咫尺,在实实在在的日光穿透的树叶下,舔着我血腥未干尽的腿部伤口。此时的我被饥饿、痛楚、孤独包围着着,一下子清醒万分。我迅速地思索着面前的这只陌生的生命,在众多的电影,动物园中,温顺憨厚的它。但也有关野生的熊猫,逃脱不了吃肉的食性。存活的念头立刻被我意识到,我自然十分的不甘心,好不容易逃出了城市的自己,就这样十分“大方”的给它当作营养补品。

因为之前跌落时,被大树冠拦腰托了一下,我才有幸保住了清醒的脑袋。两只腿但伤的比较厉害,估计断掉了或者摔坏了哪根神经。我知道脚边的这只熊猫,在它可爱的背后,随时也可能狠狠地咬我一口。所以当务之急,最好还是将它远远的赶走。在我十分清醒,看到一只实在的大熊猫不仅在梦里,而且眼前也有它的样子时,很自然的就有了这个意识。无奈的是受伤的双腿,不能随心动弹一点,但疼痛的感觉却并未因此而消失。所幸我的胳膊还算完好,连忙抄起手边的树枝,用力地抽打在它的脑勺上。那只大熊猫果然惊吓地滚了开,后退几步后,翻爬着到了五十开米以外。此时停下来的它,方才掉过头,充满迷惑的眼睛看着我。而且,我好像很清楚地听到了它的低吟的“叽呜呜”。

可是,我竟然后悔了。我在心底自责的对它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走开。害怕被你伤害,但却首先惊吓到了你。”

我后悔没有事先留意到它的那双眼神。如果之前就知道了这样,我会仅仅对它吆喝几声,同样的也可以将它驱开。但至少不用这根麻木不仁的树枝了,抽到了它,仿佛叫我也必须陪着它难过。

那只小小的熊猫毕竟害怕了。它用最后的晶莹剔透的眼睛,盯住我一阵,终于消失在了岩石后面。第二天这样过去。我的双腿仍然动弹不得,而且疼痛、饥饿,而且的身心疲惫。

因为饥肠辘辘的纠缠,第三天里,我醒来的非常早。而且,这次的睡醒竟然又跟那只受到过惊吓的熊猫有关。我在睡意的朦胧中,就听到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接着,果然有一堆清凉的叶子落在了我脸上,是葱翠的新鲜竹叶。额头上方松树的枝杈里,那只熊猫夹在其中,它不动声响的望着我。竹叶也是它丢给我的,显然是意外的早餐。它见我睁开眼睛,注意到了它的存在,就扬起手中未丢尽的竹子,自顾自的咀嚼起来。

此时,我仅能心领它的好意,并不能跟它一起分享“早餐”的美味。不可思议的是,一上午的时间,它竟然这般的安静。它始终在那个树丫里,趴着、坐着、或者夹着。偶尔的时候,它会翻翻身子,伸动几下四肢,但仍转过脸,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着我。

中午的时候,它到底还是按耐不住了。因为看到我未吃下一口它送来的食物,它小心地从树丫中退回脑袋,笨拙的屁股一点点的往树杆低处挪动。几近地面时,它竟然松开了双手,一屁股落在了枯叶上。毕竟还是将它摔痛了,我又听到了先前的那种低吟的“呜呜”声。

它的“呜呜”声,现在对于我来说,仿佛大烟粉末了。我害怕它会猛然的勾起我心底的难过,而不敢接近它。但无意识里又渴望它的出现,好像毒瘾般的叫我沉浸在其中。那是,被别人的喜笑颜眉,在背后化作刀锋,狠狠插进一下时是如此;在诺大的人群中,而意识到自己将永远是孤单的个体时是如此;在久久的憧憬与思念里,思念昨天,甚至今天的前一秒时也是如此。现在,它的低吟拉近了我与它的“距离”。我迫切的希望,能够跟它并排的靠在石头边,为它的摔出的疼痛而轻轻抚摸几下。甚至昨天里我看到了它的令人怜惜的目光时,就只想能够在那挨打过的脑勺上,轻轻揉去痛楚。

可是,它只是低声“呜呜”了一阵,依然的转过脸,看我一阵后走了开。我自己心中翻腾着难以下咽的滋味,尽管此时更是如此的饥饿。

死亡已经在附近潜伏,我清楚自己没有多少的时光可去留恋了。但我不想就这般的平躺着,叫某一天的陌生人碰到时,看着我这一副可怜的尸骨。这三天里,部分迷失的魂魄竟然回到了身体中。我的双腿现在可以轻微地抖动,有了点知觉。但如果想走动,目前还只能痛苦地奢望着。我翻过身子,凭着胳膊爬到了一块大的石头旁边,依着它又翻过身体用背抵着。

午后太阳穿透了这边密林,投到地面上,投满斑斑的光影。树枝每被风吹动时,这些亮斑便无知觉地跳来跳去。日光笼罩着我的额头,贴着我的眼睛。我感觉到,从来没有这一刻的日光的纯净、温暖,让我如此痛心的呼喊着。这里的世界,除了离去的那只熊猫,就我一个了。再也不用为躲之不及的变迁而留恋落泪,再也不用心惊胆颤地面对一大群匪夷所思的目光,更不用时时地转回头,而警惕那些无所事事的流言蜚语。在这样的午后,即使我将离去了,我想到,这也只是为了自己。

我忽然闻到了一股植物特有的清香,瞬间扑鼻而至。石头后面的它,先是探出团溜溜的脑袋,接着抱了三根竹笋的它,开始缓缓向我靠近。我的眼睛立刻潮湿了,眼睛中的它也模糊一片。但我非常清楚,此时的自己一定是满嘴角的笑意的,不然它绝不敢再次的靠近到我手边。它将竹笋抖落在地上,嘴巴里仍发着“呜呜”的声音,只是现在的“呜呜”声清脆了许多。

我已经三天未进滴水了,地上的竹笋可是十分的合我胃口。几口下去,一根竹笋被我吃掉了大部分。山里的鲜笋即又大,这一顿我自然吃不了三根的。在我吃东西的时候,它呆呆地坐在我面前,安静但又好奇地盯着我的举动,它的脑袋只是左右缓缓地扳动。它的这副样子,一下子将我逗乐了,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它无法明白这一切,但还好,没有表现出再次的不安。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我逗趣地问道。它给我的答复仍是扳动的一下脑袋。

“你就叫齐宪吧,以后我一喊齐宪,就是在叫你了,好不好!”

它并不表示同意或否定,我知道。可是它又仿佛有着复杂而丰富的情感。它伸出右肢,毛茸茸的手掌搭到我胳膊上,摩挲几下又抽回。看到它的样子,我忍不住的含嘴挤出几颗泪珠。我在想这个简单的朋友,是陌生的,却又叫人感受到处处的熟悉。

以后的日子里,我有了可靠的食物。不仅是竹笋,有时还会有厚大的蘑菇,颜色斑点的野鸟蛋,甚至稀罕的野灵芝。它也许还是迷惑的,并不能完全的理解人类的所需。有时它赐予我的美味,相当的可口。但有时也选错了饮食风格,像竹叶,野梭萝,我只能却之好意。

第十四天的夜间,忽然下起了夜雨,是我始料不及的。也许腿上的伤原本就不致命,随着这些日子的愈合,倒也回复了三四成。但在腿脚不方便的时候,我基本上没有考虑过挪动。甚至我也未必能够找到一块比现在更好的地方了。阳光能够透过枝叶照进来,又不至于太炎热,背后有平坦的依靠,地上有枯叶,也算松软。但这些都必须是在没有雨水的晴天里。现在,夜雨浇醒了我可怜的整夜梦。

随着这些日子的吃住,我似乎对这一席之地有了特殊的感情,尽管它现在被雨水淋的面目全非,我还是依依不舍的。很糟糕的是,我并看不到有更好的地方可去。正在这一筹莫展的当头,那阵急躁的“呜呜”声又出现了,透过密密的雨帘,正一步步靠过来。我想到一定是“齐宪”在喊叫的,立刻为它的淋雨而烦躁。这个时候,我早已经下了决心,就这样与雨水对峙到天明。可是它的出现,又不免添起了我的担忧。

也许是雨水湿滑的原因,几分钟后它才赶到了我的跟前。这时候我看到,雨水完全沾湿了它的皮毛,身上更是有几处贴着块块的泥巴。“齐宪”的出现,并未让我来得及问出声音的时候,它却咬住了我的裤角,使劲往它过来的方向上拖拉。我立刻明白了它的用意,并掉回头,用手掌撑地,跟在它身后。爬过了几个石堆,爬过一段空地,竟然爬到了一个黑黝黝的石洞里。它大大方方的在前领路,率先进了去,并回头对我低吟几声。现在我完全的相信了,它有属于自己的洞天石府。

轰隆隆的雷声,雨水拍打声,都留在了外面。我贴着“齐宪”的温和的皮毛,很快又睡进了梦乡。

在这远离喧熙的崇山峻岭之中,我并不感到一点的孤独。相反,以前已经遗忘的信心、自在和快乐,在这个狭窄的石洞里,我却感受到十分的拥有。我拥有这里无人搅乱的日出日落,我拥有这里忠诚的伙伴,清新的露珠。在这里,我可以说出每一句自己想要说出的话。很多的时候,它根本不可能听的明白,但它又好像聆听的十分专注。

有一天,我对它说着“当我离去。”—“当我离去,只是未从你的思念中看懂”。它突然的奔跑出山洞,绕到后面的高大山顶上,对着我们之前认识的地方,“呜呜”的长鸣。我没有跟它上去,此时的腿伤症愈未全,我也不可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可是,它的后背,它的曾被我拍打过的后脑勺,直直地抵着这边,盈满我的眼睛。

始终我要走了,并不是诚心要结束这段陌生的友谊。陌生的朋友给与了许许多多,短暂的一生是不可能的用尽。我只是想再回到那片人群中,遇到个千千万万的自己。每一个,我都认认真真的,与他们做一次陌生的朋友。

当我的眼睛中盈满泪水时,我也明白它呆呆地对望的地方。那里,我又独自站到之前跌落的乱石旁边,昏暗的松树下。那堆已经渐渐腐烂,并将渐渐化作白骨的坠落者,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呢?他也许将面对永久的寂寞,但也许留在这正是他未来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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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的很精彩的散文诗,细腻的情感,优美的文笔,都可圈可点,令人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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