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权先生七年祭2009-04-16 09:36:55 楼主
香 江 访 马 国 权 先 生
马国权先生六十年代即以考古,文字学研究和书法篆刻蜚声国内外。翻开当年的《羊城晚报》,经常看到他的笔墨文章,书法作品和印刻,并受到各界人士及读者所喜闻乐见。
马国权先生年青时代以优异成绩考取中山大学研究生,并师从著名考古学家,金文学家容庚教授,以其刻苦勤学,尊师重教深得容老的器重,追随左右转益多师。并走遍祖国大江南北文化古迹和博物馆,开阔视野,所见所接触的都是国宝精粹,收获甚大。后又直接参与容老巨著《金文编》的考订出版工作,从此确定了他一生从事研究中国古文字学的不归之路。特别是对古文字的起源,演变,发展的稽考工作,成绩卓著并受到社会学界认同。
是年马国权先生正当‘而立’之年。
其后,马国权先生相继执教中山大学,暨南大学多年。除了教学之余,又利用业余时间编写出版了《孙过庭书谱译注》一书。这是解放后第一部对《书谱》进行诠译式而又深入浅出的书法理论著作,其间考证非常严谨,‘余论’部分十分精炼,反复征求前辈意见,定稿再三。对于有争议的地方不强人从我,留存日后研讨。初稿修订出版,颇受书法界欢迎和重视。并被日本国筑波大学列为书法教科书。著名书法家沈尹默先生欣然题写书签。该书出版时马国权先生年仅三十岁。干将发硎,有作其芒。
很少人知道,马国权先生早年曾入‘商界’,在广州长堤大马路手工业联社短暂工作。参与创办“广州市工艺美术工业公司”,“广州市工艺美术研究所”,并曾编写《广东刺绣技法》一书。马国权先生自觉不懂经商,便重新苦读,终于考取中山大学,继续深造自己喜欢的古文字学科。
马国权先生在文化家庭的熏陶下,少小年纪勤奋好学,读书每当有不明之处,即翻书追根溯源,从不马虎了事。他没有天才,却有勤奋。其品格操行优良,文采夙慧过人而受到老一辈名宿如广东晚清探花商衍鎏老先生所器重。曾作五言长句用臺阁体亲笔书法赠送,勉励有加。
一九五七年北京举办第一届全国书法展览会和后来中国第一届赴日本国书展入选作品中,马国权是最年青的书法篆刻家。
一九七九年马国权先生赴香港《大公报》任职《艺林》副刊主编,克服种种困难,为国内一些文艺界权威所写的文章,获得在海外发表的机会。而《艺林》副刊每星期一版,作品质量甚高,相继发表的文章后来竟可辑录出版《兿林叢録》八大册。这与马国权先生的努力分不开。
在任职《大公报》前后,马国权先生本人也先后在《艺林》发表了不少重要箸作;《广东印人传》,《元刻“草诀百韵歌”笺注》,《篆刻经典——“三十五举图释”》,《急就章偏旁歌译注》,《增广汉隶辨异歌》,《清代篆书慨论》,《补订“急就章”偏旁歌译注》等箸作。
特别是《广东印人传》,搜集有关广东印人资料过程十分困难,花了很多的心血和时间才写成。此书出版填补广东有关印学史料空白,而且出版发行量不多,几成绝版。此外,马国权先生相继将多年执教和研究成果,编辑了《达堂书法论集》,《达堂玺印论集》,《达堂篆刻集》,《达堂汉字论集》等箸作。
除了伏案搞文字研究之外,马国权先生每年还不辞辛苦奔波于世界各地讲学,一九八二年获日本国邀请在东京银座擧办他个人的书法篆刻绘画作品展览会,广泛受到日本书道人士所称道,日本书坛耆宿小林斗盦先生亲笔撰文,称道他“书艺上自甲骨起而至各体,皆浑厚高古之至,若绘时亦可谓风韵超逸,文人技法,跃然纸上。”其评论之高,实至名归。
其后马国权先生又在新加坡展出个人作品和进行讲演中国文字学历史。并担任新加坡中华书法协会评议会助理主任。
马国权先生坚持严谨治学风格,一步一脚印,循序渐进,深入浅出,在学术界从不作惊人语。数十年以治学之功治艺,从甲骨文,钟鼎文,金文,楚简,汉隶入手,上穷文字演变,将文字与书法,篆刻揉合为一体。沈尹默先生甚欣赏其书法作品高雅脱俗,笔墨深沉,并为其紫檀纸镇书写‘带燥方润,将浓遂枯’句,甚有书卷味。
马国权先生曾总结经验,认为;“书法也好,篆刻也好,都和文字有深厚的渊源,熟练掌握文字学,将会对书法和篆刻更加得心应手。”这是他治学理念原则。同时
也是他教学数十年的宝贵经验。
除了文字学研究工作之外,人们很少知道马国权先生踏入‘知命’之年,曾拜岭南画派大师趙少昂学画。以书入画,以画入书,梅兰菊竹皆绘画入神。
其实,数十年,曾与国内外大贤鱼雁往还。先辈有齐白石,沈从文,罗福颐,韩登安,沙孟海,启功老,日本的丰道春海等等,转益多师,博贯艺文。
马国权先生浸淫艺海,还与不少艺术家交游甚广,如潘天寿,谢稚柳,程十发,黄苗子,黄永玉,关山月,黎雄才等以至国内外一大批书法篆刻家和爱好者,都与马国权有很深的交情。
马国权先生并没有真正的入室第子,他曾说过;“自己一生都是在求学。”但是来求学者不少是年青人,却颇受到重视,经常相互讨论艺事,从不以长辈名家自诩,遇有争论的地方,从不急于表态。他曾给我的一封书信说“;我一生从不与人争论。”儒学之风范,令人敬佩。
马国权,字达堂。广东南海人,自刻印章“祖籍南海,家住羊城”。祖辈曾住广州泮塘,历史沿革曾将泮塘入南海郡,所以他说自己是广州人。其父马寿民,经商,擅盆景艺术,家有上百盆景,四季常置客厅欣赏,家人多作评议,母张本华,多才多艺,擅书法,晚年多以《爨寳子》《爨龍颜》书体作大字榜书。气势磅礴,笔法古拙入神,非常人所能及。曾参加广东女子书法展览,可惜存世作品不多。
笔者祖辈与马家有远亲关系。我与马先生就是忘年交了。从孩童时代,即能进出其家。国权先生长住宜安里之“尚鼎书屋”,一座砖木结构古老朴素的房屋,大木门,内进‘书偏’,作客厅用,四壁挂满名家书画,每得名家赠送新作精品,即更换欣赏。当时的“尚鼎书屋”停留过不少名人学者,书画篆刻家,也接待过一些求学青年。
先生每天课堂教学后即回家,勤于写作读书,刻印,练书法,从不懒惰浪费时间。有时午间半睡中,口中仍不忘念《口诀百韵歌》,其刻苦用功可见一斑。
及至一九七九年赴香港《大公报》社任职为止。后和夫人旅居加拿大多伦多潜心于创立书法文字学科的研究工作达六年时间。
记得马国权先生曾作诗一首;“知己从来不易得,归舟川上又逢君。南去北来人自老,卅年心血尽于文。”知己是学问,是老师,是朋友。数十年心血都注入中国文字学研究工作上,默默笔耕未停。人生几许艰辛几多曲折,书生意气,学者生涯,春暖冬寒,甘苦自知。
有一年我与父亲应菲律宾旅游部门邀请,到白胜滩作度假,返港后,曾到香港铜锣湾道拜访马国权先生。我们曾在国权先生赴多仑多前,在《大公报》社楼下小聚之后,再度相逢。一别十年。国权先生仍是那健硕魁梧的身体,采奕奕,于家事,艺事侃侃谈论之中,还是那末温文尔雅,谦和诚恳待人的学者风度。
环顾居室,窗外远处,青山绿树,宽敞明亮的客厅,整齐的书橱里摆满典籍与藏书,壁上名家书画点缀,与昔日《尚鼎书屋》无异。两代人情谊几多难忘往事,马国权先生知我所想,指点客厅上挂着精雕细刻的木牌扁,是由九十多岁箸名画家王个簃题写的《晚华堂》
横幅,并笑嘻嘻地说;这里已非昔日之《尚鼎书屋》,乃今时之《晚华堂》。笔者茅塞顿开,相对而言欢。那年马国权先生年届六十七。
穗间朋友常常向笔者打听国权先生近况,值此拜访机会,回来后写成此文作个交代,挂一漏百,幸乞教正。
一九九九年中秋节月圆之时记写
后记:
上一稿文,并无发表,今重新打印,抚文潸然泪下。
我从小很尊敬这位长辈。记得小时每到他们家里玩,离开时多是国权先生亲自鞠躬相送。我后来考进师范学校,他甚为高兴,对我这个小字辈勉励有加。在加拿大曾两次给我寄来亲笔书法鼓励,有用金文和隶书写的。我都珍藏起来。
马国权先生回香港后,国家有关部门准备为他举办《马国权从艺六十周年》活动,据马夫人说,他每天零晨四时多即起床,伏案磨墨写作达天明。为了更系统整理六十年的各方面的著作,可算是废寝忘餐,不知疲倦。
当时侨居澳洲布里斯本黄苗子老先生,欣赏马先生的学问与为人品格,曾撰写长达七千字的长文章,为国权先生作序文。我手上还有苗子老先生至今未公开发表的打印稿。
可惜的是,国权先生长期于艺事,耕耘劳顿。六十周年从艺工作快将完成前夕,却在二零零二年四月二十七日晚上十时五十五分,在香港东区尤德夫人医院病逝。终年七十三岁。
黄苗子先生在突闻国权先生离世后,曾在香港《明报月刊》上撰文纪念,说国权先生是一位一生寂寞耕耘,著作等身的学者。他最大的贡献是在书法理论,独立见解,利用中国几千年的书法遗产,结合文字流源,创立前所未有的中国书法文字学。尽管毕生未能完成心愿,但也开启了一个新的学科,其为后学研究文字与书法的发展关系,留下丰富的遗产,真功德无量。
马国权先生离开我们已七年了。每当清明时节思故人,往事如今,岁月留痕,历历在目。宝宝虽年轻,未能受学于门下,但凡能接近而问学,长辈的影响教诲者,总是受用无穷,毕生难忘。
当年马国权先生的追思会上,我曾集先生的甲骨文书法,做一挽联作;
言事有高识 知己从来不易得
为学在敏求 卅年心血在于文
马国权先生既是我的忘年交,也是影响我从艺的前辈。我有两位令我无法忘却的先生,一是广州马国权,一是浙江韩登安。他们都先后驾鹤归西了。
可悲者我,从此寂寞心思,唯在回忆中和翻阅其著作,在书本字里行间里得到一点安慰。
年年清明都是伤心流泪眼。岁岁清明都是思亲情无限。那有养我育我的亲人,有教我益我的长者,朋友------。
好人都渐渐离我而去了,他们总要走到另一个世界的。
可我们活着的,问黄土垄中,问天国乐土,问尘世上;
思故人,故人也思我耶?
二零零九年清明节 窗外细雨濛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