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与坐台小姐的生死恋Z2007-12-21 11:10:54 楼主
天刚蒙蒙亮,躺在大山怀里的田林县城早早就从梦呓中醒来。墙壁上的挂钟当当当当当的把杨帆敲醒。随着从窗口传进来的隐隐的市嚣声,杨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懒腰,然后扭头望着旁边宽大的空床发呆,仿佛他身边静静地躺着一个美丽的灵魂。杨帆拨浪鼓一样猛地摇晃着脑袋,直到摇得他完全清醒,才急忙滑出棉被,一边下床穿衣服一边望着写字台上镜框里笑得很甜很美的少女说:“若不是你说生命在于运动,我真舍不得这么早就起床。”
杨帆在洗漱间里洗漱时将水龙头扭得哗哗地响,一阵忙乱。乐乐摇着尾巴站在他的脚跟后,抬头娇柔地哼了两声,然后蹿到客厅,爬在地上兴奋地打滚。等杨帆从洗漱间出来,它才跃向杨帆事先放在电视柜上的黑色女士坤包,咬着它屁颠屁颠地走到杨帆面前。
杨帆蹲下身拿坤包时,不忘在乐乐的后颈上轻轻的挠几下,对它表示感谢。乐乐是杨帆在双虹桥头捡回来的。记得初秋的一个傍晚,杨帆和小芳从三十米大道散步回来,路过双虹桥时,凉亭附近有条小巧玲珑的流浪狗脏兮兮的蹲在栏杆底下,它的鼻子仿佛就是它的大脑,远远就嗅出空气中杨帆身上飘过去的味道。它见杨帆穿得不伦不类,于是昂起头来对杨帆不停地狂吼。杨帆和小芳走过它身边时,它吼得更加厉害。甚至站起来欲追杨帆的样子。杨帆不睬它,它便得寸进尺,竟然汪汪汪的朝杨帆追上来。杨帆突然停下脚步,它也停下狗步。杨帆嘻嘻的笑,和小芳朝前走了。
乐乐以为杨帆惧怕,终于大胆地猛扑过来,张大嘴巴打算去嘶咬杨帆的裤子。这时杨帆迅速转身,轻轻一脚将它踢翻在双虹桥上。乐乐在桥上哼了几声,不叫了。眼睛望向杨帆,发现杨帆的目光如炬,它只好怯怯的把狗眼转向一边去,再也不敢逼视杨帆。杨帆忍不住对着乐乐“啊呸”一声,才满意地追上小芳,继续前行。未曾想,杨帆的这一声“啊呸”竟然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可能是乐乐的前主人常在它面前“啊呸”的缘故,乐乐竟然摇着尾巴不紧不慢地跟在杨帆和小芳身后来到杨帆家里……
乐乐见杨帆对它百般疼爱,便想趁势跳上杨帆的大腿,被杨帆推了下去,爬在地上干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杨帆走出家门,还未等尾随其后的乐乐反应过来,便迅速把大门关上,然后噼噼啪啪的跑下楼来。
路过楼下的香香美容院,杨帆忍不住侧过脸去望了一眼。见美容院的门窗紧闭,里面透出一丝昏昏暗暗的淡光,他就知道那些为客人按摩忙碌到半夜的小姐们此时正在梦景中辉煌着灿烂,于是抬起脚步小跑而过。转过半条街道,来到河滨路时,杨帆抬腕望了一眼手表,刚好是凌晨五点半,他的嘴角往上一弯,露出了甜蜜的笑形,像扯细的糖丝,朝着两边脸腮荡去。
尽管田林的冬季经常有雾有风又有雨,但杨帆仍然一如既往地准时在凌晨五点半来到河滨路晨跑。杨帆的晨跑非常有规律,五点半进入河滨路,五点四十分跑到双虹桥头,然后用三分钟时间通过双虹桥跑过铁路桥下面的隧道,来到万鸡山脚下。若换别人,这段路程就算是小跑也用不到杨帆的一半时间。最艰难的,是杨帆进行万鸡山的登山运动,别人沿着台阶不停地往上跑,他却呼哧呼哧的一步一步往上走,直到天空鱼肚般白,淡青色的空气在他周围流动,他仍然没有走到半山腰处。
这天早晨和以往一样,杨帆走到第一百零二十二级台阶,就不想继续前进了,他一屁股坐在第一百零二十二级台阶上,坐在每次坐的那个地方,低头望着屁股旁边台阶上的几点暗红,深思。它们在他眼里,无疑是一朵微风中盛开的玫瑰。
那几点暗红是杨帆后来趁人不注意时偷偷用红油漆滴上去的。杨帆望着望着,忍不住就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在上面轻轻抚摸,青得发硬的下巴抵在膝盖上,刷子样的胡子穿过裤筒扎着毛细血孔,竟然没有一点感觉。杨帆头一天去理发店,张明帮杨帆修理“地球”时顺便帮他把胡子剃得光溜溜的,可一夜之间,他的下巴又变得像一片还未开垦的麦田。
很多晨跑的人都跑到了顶点,然后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的从万鸡山上下来,路过杨帆身边时,有人说他神经不正常,跑步还提着一只漂亮的女士坤包;有人说他太有才了,每天早上都准时来到万鸡山脚下,看着别人建步如飞的直往上蹿,他也想飞起来,可惜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没有理想的翅膀,只能做个蜗牛。只有认识杨帆的人,才会为他叹婉,陪他流泪,感动着他的感动,快乐着他的快乐。
田林这个县城尽管不大,开放后却纳入了一些沿海地区的文化,白天车水马龙,夜晚歌舞升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点小香港的味道。文化界很多人都认识杨帆,只是他们很少有人来万鸡山晨跑,因此,除了在诸家报刊杂志上偶尔嗅到杨帆的墨香之外,他们不知道杨帆这个冬季生活上的变化。知道杨帆失魂落魄的只是他的铁哥们阿华,除此而外,还有一位长得极美的叫陈妙龄的坐台小姐。
陈妙龄是杨帆无意中在他家楼下的香香美容院认识的,那晚杨帆被他的铁哥们阿华拉去喝酒,回来时有风有雨,杨帆醉得像只龙虾在楼下乱跳,结果跳来跳去就跳进了香香美容院。当时,陈妙龄刚好在香香美容院里,当她从香香嘴里得知杨帆的名字时,圆圆的苹果脸上现出无比的惊喜,丰满的乳房起伏不停,像两只活泼可爱的玉兔,直让杨帆望得痴呆了去,幻觉中还以为她是小芳。杨帆歪走两步,突然伸出手来紧紧抱住陈妙龄,欣喜地吐着满嘴的烧酒味说:“小芳,原来你在这儿,我们回家吧。”
陈妙龄读过杨帆的小说,杨帆的小说有好多是写坐台小姐的不幸遭遇的,他为她们鸣不平,而且意境很美,使她感觉自己像升在城市上空噼里啪啦的烟花。杨帆写的那些故事几乎成了陈妙龄的一种生活理想,一种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陈妙龄从她姐姐嘴里听说过杨帆好多很浪漫的事,她对杨帆很崇拜,早就想认识他了。自从成了酒家歌厅的坐台小姐后,陈妙龄只陪客人喝酒唱歌,从不陪客人上床,就算给再多的钱她也不愿意。可是那次杨帆紧紧抱着她,她明知道杨帆在酒醉中认错了人,但她仍然没有拒绝,而且还很乐意地扶杨帆上楼回家。
那晚,陈妙龄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杨帆弄上床时,杨帆突然把手伸进她暖融融的羽绒服里,雨点般混乱的吻使她“哎呀”起来。接着,她变被动为主动,贪婪地吮吸着杨帆身上的每一寸肌肤,致使杨帆在快感中不停地喊着小芳的名字。
半夜,酒精挥发后的杨帆清醒过来,发现陈妙龄赤身裸体小绵羊一样温驯地躺在自己身边,他惊吓得冒出一身冷汗!急忙把陈妙龄从美梦中摇醒,脸红心跳地问她怎么回事。当陈妙龄将实情说出,杨帆立即惶恐地瞪大眼睛,连说几声“对不起”后,善意地找着种种借口叫陈妙龄穿衣服走人。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半夜被人赶出来的滋味本来不好受,但陈妙龄没有埋怨杨帆,反而为杨帆这样的男人深深感动!她一直认为,有些文人为了体验生活,一见美女就想入非非。陈妙龄就遇到过这样的经历,上大一时,她写了一篇散文和一篇小说寄给一位作家,结果这位作家亲自到学校来找她。
作家发现陈妙龄长得眉清目秀,娇艳可人,于是盯着她丰满的胸脯说:“你的那两篇文章我都认真拜读过了。说真的,你不仅长得美丽动人,而且散文也写得好,譬如你那篇《大山深处》,写得让人浮想联翩。如果你再稍稍润色一下,把大山里那些村民的灵魂剥光展现在读者面前,文字便会跳跃起来。还有你的那个短篇小说也写得十分精彩,文字细腻感人,构思新颖独特,读起来耐人寻味。当然,也有不足之处,因为短篇小说不同于中篇和长篇,中篇写的是故事,长篇写的是内容,而短篇讲究的是感觉。好的短篇小说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等出来的。如果你想成为作家,今晚上你去我住的宾馆,我教你如何才能找到写好短篇小说的感觉。”
作家给了陈妙龄一张字条,一遍一遍地叮嘱她晚上按照字条上的地址去找他。当天晚上,陈妙龄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就去找那位作家,结果那位作家便想花言巧语把她骗上床。陈妙龄发觉不对劲,还未等作家说完转身就走。再后来,陈妙龄的家里一贫如洗,已经没有钱送她和姐姐继续在大学念书。无奈之下,她只好和姐姐含泪离开学校,也不回家,而是在田林县城掏金,因此成了高级娱乐场所的陪酒女郎。
陈妙龄喜欢杨帆,是因为杨帆也是写小说的,可杨帆竟然还能对爱情这么专一,真是世间少有。与此同时,陈妙龄有点嫉妒小芳,杨帆连梦呓中都轻喊着小芳的名字,她觉得小芳有着这么一位男人爱着,死也值得了!
临走时,陈妙龄转回头望了一眼写字台上镜框里那张笑容甜美的五寸相片,相片里的女孩长得和陈妙龄一模一样。陈妙龄的眼眶顿时变得红润,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陈妙龄经常到杨帆家的楼下徘徊。有一次她在香香美容院和香香玩到半夜,懒得回租房,便和香香睡在一起。天蒙蒙亮时,她起床出门小解,发现杨帆提着一只漂亮的女士坤包跑下楼来,经过美容院门口哒哒哒的往街上跑去。由于好奇,陈妙龄接下来每天晚上都来和香香睡觉。
这天早上,天蒙蒙亮时,她提前起床,等到杨帆跑步下楼,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快速跑过,她才在杨帆后面保持着一定距离跟踪。
跑着跑着,陈妙龄发现杨帆跑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根本不像是一个高大威武的男人在跑步,倒觉得他像一个病歪歪的女孩在吃力地扭猫步。陈妙龄要么原地踏步,要么等杨帆的背影稍远后才小跑一阵。来到双虹桥上,杨帆竟像一个病得不轻的女孩,蹲下来喘了几口气,接着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往万鸡山方向沉重地拖着身子一步一步的走去。
陈妙龄百思不得其解,那晚杨帆在酒醉中做爱强壮得像一头雄性狮子,挺进她身体时有着一股尖硬的力度,为什么他在晨跑中却像一只焉焉待毙的病牛?尤其是他沿着台阶走向万鸡山时,特像一头鞠躬尽瘁的老黄牛,仿佛身后拖着一辆沉重的破车,吃力中呼哧呼哧地拼着命往上迈步,到达第一百零二十二级台阶后,终于摇晃几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接着,杨帆将下巴埋在两腿的膝盖中间,伸出一只手来在屁股旁边的台阶上轻轻抚摸。
陈妙龄沿着台阶走到杨帆面前时,有位三十出头牛高马大的中年男人从万鸡山上一路小跑下来,到杨帆的斜后面突然刹住脚步,一双色迷迷得探照灯一样的眼睛在陈妙龄的身上扫来扫去,一边扫描一边情不自禁地一脚踏下来,刚好踏在杨帆抚摸台阶的手背上。
杨帆本能地抬起头来瞪了中年男人一眼。中年男人这才发觉踩在了杨帆的手背上,于是急忙把脚移开,嘿嘿地坏笑着说:“朋友,台阶上不就是有几滴红油漆吗?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你每天早晨都来对它抚摸几遍?”
杨帆突然笑了,笑声有种不可想象的震憾力,飘出好远好远,吓得台阶两旁风景树上晨歌的鸟儿扑着翅膀四处乱飞。杨帆忽地站起来,速度快得惊人!他目光咄咄逼人地盯着中年男人说:“几滴红油漆?它们是有生命的,你能从中诠释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吗?”
中年男人想不到杨帆出口不凡,加上身材曼妙凹凸有致充满诱惑的陈妙龄站在杨帆面前,他的脏话刚滚到嘴边,又活生生地咽了回去,只好改口说:“得得,算你有才。”说完,他贪婪地瞟了陈妙龄一眼,沿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又转回头来瞪着陈妙龄苗条丰满的窈窕背影,喉舌上下滚了两滚,叹了一声,终于头也不回地往下走了。
杨帆重新像一座山似地沉在台阶上,低头望着那几点暗红,伸出手去慢慢地将它擦亮,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时间到了,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见此情景,陈妙龄的心底突然温柔地一软,美丽的大眼睛竟冒出几滴晶莹的泪珠。杨帆抬头,刚发现陈妙龄似的,他站起来,掏出纸巾递给她时惊得目瞪口呆!原来,那晚他除了醉眼朦胧中在香香美容院以为陈妙龄是小芳外,半夜醒来他却对陈妙龄视而不见。这时仔细一看,才发觉她长得和小芳竟然特别相象,仿佛是上帝将她们从一个模型里造出来的。
杨帆暗中嘘唏不已。冷风吹来,虽然是绿暗红残的季节,杨帆却嗅到一股从陈妙龄身上传来的玉兰花般的清香,这种久违的香气令杨帆陶醉。
陈妙龄轻笑,望着杨帆动了动身子,杨帆以为她支撑不住,急忙伸出手来搂着她的纤纤细腰,然后疼爱而温柔地说:“小芳,你真坚强!秋天的那个早上你比任何一天都坚强!竟然多跑了二十二级台阶。我们下山重复每天必做的事吧,晨跑,买菜,然后回家,你陪在我身边静静的看书,我陪在你身边静静地写作。”
听了杨帆的话,陈妙龄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尽管如此,嗅着搂着她的这位成熟男人迷人的气息,她还是愿意自己就是小芳。她对杨帆泪流满面地说:“杨帆,别傻了,小芳根本就没有死呀!”
杨帆点了点头说:“小芳当然没有死,她一直活在我心中。”
接着,杨帆又自言自语地说:“小芳,你真细心,每天都把买菜的钱准备好,如果我猜得不错,今天你的坤包里又放有四十五块钱;其中有四张十元票面的,一张两元票面的,还有三张一元票面的。”
陈妙龄感动得嘤嘤而泣,心里有一股暖流翻滚。当时,台阶两旁的风景树上有淡紫色的花儿在无声地坠落,一朵,一朵,又一朵。在他们脚下不远处的铁路上,一辆载客的火车拖着长长的笛鸣轰隆轰隆地把人们的希望带向远方。
杨帆正想搂着陈妙龄的细腰往下走,陈妙龄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从杨帆的怀里挣脱出来,伸出雪白的嫩手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杨帆,你该醒了!实话告诉你吧,小芳和我是双胞胎,她是姐姐,真名叫陈妙芳,我是妹妹,叫陈妙龄。妙芳没有死,那次你去百色开笔会,她丢下你悄悄跟一个外地来田林搞生意的大老板跑了。再说,那天下午,被河水冲走的人虽然也叫小芳,也是陪客人喝酒唱歌的坐台小姐,但她不是陈妙芳,你知道吗?”
陈妙龄的话仿佛晴天霹雳,顿时击得杨帆愣立当场。突然,一道闪电将杨帆的心撕裂成两瓣,他听到了树干从树身上分裂倒下时“嘭”的沉重声音,扬起满天的尘使他蒙得找不着北。杨帆半天才回过神来,颤抖着声音问:“你说的是真的?小芳没有死?”
陈妙龄轻轻的叹,说:“她不但没有死,而且还活得好好的。知道不?她知道你身上的钱所剩无几,为了不想让你为她增加负担,为了找理由离开你,她竟然在你面前装病,每次和你晨跑又装得在病中很坚强的样子。就在你去百色开笔会的那天早上,她还咬破舌头在这第一百零二十二级台阶上吐了几滴血。她知道你是文人,应该懂得一百就是一个‘拜’的意思,而二十二级台阶却表示她今年刚好二十二岁。赶巧的是,那天你刚离开田林县城,就有一位和妙芳小名一样的女孩不小心落进水里,被翻翻滚滚的河水冲走了。妙芳知道你有时候写作疲劳时会到楼下她朋友香香的美容院去按摩,于是便趁那位小芳被水卷走的机会,叫香香骗你说是她落水,好让你对她死心。”
杨帆吓傻了!他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事情会变成这样。回忆小芳,不,应该叫陈妙芳,回忆她曾经无数次地用舌头游走在他健美的肌肤上,从而留下无数个吮吸的红印,这种撩得人心痒痒的浪漫得让杨帆终身难忘。
然而,谁会想到,曾经作为一个坐台小姐的陈妙芳,竟然如此善变,抽身就走呢?就算要走,可以好合好散,也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心机啊!杨帆这时才明白,在人生的大舞台上,陈妙芳简直是个出色的演员,而他却自作多情地陷入到角色中去成了她甜蜜的俘虏。
杨帆想起刚过去的秋天那个下午,明晃晃的太阳吊在空中,像一只睁得大而圆的毒眼。尽管已是秋季,但田林的天气仍然像锅里沸腾的水一样嘟噜嘟噜的冒着热气,而田林县城这台庞大的机器却一刻也没有停留,照常随着时钟的嘀哒声运转。当时,陈妙芳送杨帆来到车站,见车站里像一口大大的热锅,锅里游动着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人头,杨帆便懒得进站买票,宁愿在车站门口等普通班车。
不一会儿,一辆开往百色的班车从出站口驶出来,见了杨帆,司机踩了一脚急刹,车子向前驶有一米左右,朝着闷热的空气撞了一下,“吱”的一声停住不动了。紧接着,车门“哐当”一响,一位丰胸肥臀的中年妇女走下车来,一边向杨帆招手一边撩起嗓子喊:“百色,百色,老板,去不去?”
杨帆点了点头,但没有马上上车,他知道这些普通班车为了揽客,都要在车站门口的马路边停留十来分钟,直到站内工作人员发现出来催促时,司机才紧赶慢赶地启动车子,然后朝车窗外吐一口唾沫,敢怒不敢言地将车子开得像拖拉机一样拖拉拖拉的一边揽客一边行驶。
司机见杨帆没有上车,便采用另一种吸引顾客的方法,转间之间,车里便飘来一股刺激人心的音乐,诱惑着杨帆一步一步的朝车门走去。就在杨帆依依不舍地和陈妙芳道别,即将抬起脚来踏上车时,有位下岗女工推着一辆卖雪梨的手推车走到杨帆旁边,车上的蓄电池喇叭发出清脆的声音:“卖梨,正宗的田林雪梨,两块五一斤,甜得爽口的雪梨咧——”
陈妙芳叫杨帆等一等,急忙掏出钱来买了两斤雪梨,自己留下一个,其它的全部拿给杨帆,叮咛杨帆在车上把它们全部消灭掉。当时,杨帆感动得什么似的。直到那位中年妇女一边把杨帆推上车,一边说:“站内有个戴着大盖帽的出来了,走了走了。瞧你们这小样,又不是生离死别,回来后补交公粮就是。”
杨帆刚上车,车子立即缓缓的向前方移动。司机换了一盒录音带,歌声突然由狂热的舞曲变得舒缓而伤感。由于车上加杨帆一起才只有五六个乘客,司机和卖票的中年妇女都黑着一张脸,空气沉闷得像要将人砸伤一样。杨帆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向陈妙芳招了招手,谁知陈妙芳却把脸转过一边去,故意不看杨帆。
杨帆本来想告诉陈妙芳,叫她身体不好别在太阳下暴晒,见车子将她的身影拉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杨帆只好叹息着把头缩回车里。望着薄膜袋里陈妙芳给他买的梨,杨帆内心砰砰狂跳的同时,眼皮也跟着莫名其妙地跳起来,他心里变得有种隐隐的不安。现在回想起来,杨帆才明白陈妙芳当时买梨的用意。
站在阶梯上的杨帆浑身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望着陈妙龄苦笑,想了想问:“难道,这就是一个穷文人的痴情换来的结果?这就是一个穷文人的悲哀?”
泪珠仍在陈妙龄的眼眶里打转,她突然大胆地说:“杨帆,请你放心,我和我姐陈妙芳不一样。你是我一直暗恋已久的那个人,虽然你在物质上很穷,但你的精神食粮却很丰富。我此时就站在你面前,等着你忘记那个烙在你心里的名字,然后牵着我的手回家,好吗?”
杨帆不回答,他痛苦地把一只手拍在头上,仿佛他脖子上的脑袋是个熟透的大西瓜,里面的瓜瓤熟透得有种腐烂的味道。
这时,离过婚的杨帆才记起毕淑敏讲过的那句话:婚姻如鞋;三寸金莲与高跟尖头只是男人对女人的审美要求,而舒服的平底鞋和一盆热热的洗脚水,才是属于婚姻的爱情……
陈妙龄抹去眼眶的泪水,则过脸来凝视着杨帆痛苦的脸说:“杨帆,虽然你拥有整个美丽的秋天不再回来,但是我来了。有句话叫做不进则退,你是文人,相信你比我更懂得这个道理。到底你是永往直前,还是停留不前,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你选择前者,说不定会给你带来一片意想不到的久久艳阳天。”
杨帆惊讶地审视着陈妙龄,她脸上正露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一跳一跳的煞是好看。随着内心的震动,杨帆顿然觉得上帝太会开玩笑了——本来,杨帆从香香嘴里得知陈妙芳惨遭不幸之后,一直后悔和埋怨自己那天为了去百色参加笔会而没有陪伴在她身边,杨帆一直痛苦不堪,一直沉在他与陈妙芳曾经有如潮露的爱情里。然而谁会想到,这一切原来都是假象,是一位女孩采取令人费解的手段将一位文人对她的爱情毁灭在收获的季节。
更为滑稽的是,曾经在杨帆怀里燃烧过爱情的陈妙芳悄然离开杨帆不久,她的双胞胎妹妹陈妙龄就出现在杨帆面前,请求杨帆带她回家,然后共同营造一个充满真爱的天堂乐园。这突然而来的变数,让毫无防备的杨帆吃惊,心里接着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对望着陈妙龄投过来两束火辣辣的目光,杨帆内心十分茅盾。缓缓转过身去,抬头望着万鸡山上空刚从云兜兜里跳出来笑成胖子的太阳,再望着他认识陈妙芳后一直没有跑完的台阶,杨帆不知该怎么办。杨帆感到提着陈妙芳常用的漂亮坤包那只手越来越沉,他不知该不该把它交给陈妙龄,不知该不该叫陈妙龄和他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不知该不该和陈妙龄一起健步如飞地继续往万鸡山上跑去。
杨帆突然觉得,不爱是一种伤害,爱得太深也是一种伤害。这是人生的一道坎,也是爱情的一道坎,是跨过去,还是绕道而行?杨帆陷入了艰难的选择。
与此同时,陈妙龄也感到十分难过,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惨遭不幸的姐姐陈妙芳说:“姐姐,对不起了!我爱他,只因他对你过于痴情。为了让他从失去你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我只能走这一步棋。姐姐,相信你在九泉之下,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