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倩影

她是个生长在单亲家庭的小女孩。

在她不到一岁的时候，爸爸离开了她跟妈妈，跟着另外一个女人离奇失踪了。留给妈妈的，就是一张早就拟写好了的离婚协议书。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只能在妈妈怀里发出咿咿呀呀声音来的小毛头。对于自己的父亲，记忆中曾经有过太多追忆，可是每一张脸都模糊难辨，到最后总会渐渐重叠，变成一张人面兽头的摸样，直到上学以后她才知道，那张脸的名字叫做——狼图腾。

和妈妈相依为命的日子，艰苦疲惫却不乏快乐。妈妈把她当成自己生命中的珍宝，把所有的爱和精力全部倾注。伴随着妈妈慈爱的目光，她渐渐走路了，渐渐说话了。她有着一张比别的小朋友更加灵巧的小嘴，两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自己似乎跟别家的小孩子不一样，因为她们家里永远只有两个人。但她从来不会问。幼小的她已经懂得察言观色，她从妈妈的脸上可以观察到很多，尽管妈妈在她的面前已经尽量克制着自己，不想因为自己生活的不幸让孩子忍受更多。于是妈妈在家里总是微笑着的，而这本来就是个长着精致五官的女人啊。妈妈经常会盯住她的小脸目不转睛的看，这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可人儿啊！她真像花仙子，美丽的让人不忍去触摸，纯净的眼睛深处能看见有两潭甘泉，深不见底，妈妈就在那甘泉水中，醉了。

简单的幸福，就在这样的日日夜夜中走过。

转眼间，她已经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了，在一家省重点高中上学。不仅仅因为成绩优秀，而因为实在出众的容貌，她一直都是学校里公认的才女校花。对于这一点她是心知肚明的，却从不焦躁，只是风轻云淡一般的面对各种各样的赞美艳羡甚至也有一些嫉妒。她知道，她是妈妈的生活支柱，她就是妈妈后半辈子的幸福依靠，她一定要出类拔萃，一定要靠自己的不懈努力给妈妈尽可能有的快乐和幸福。这无疑让妈妈感到由衷的欣慰。妈妈觉得这么多年来的隐忍和付出，一切都值得了。

女儿长大后就更加像妈妈的知己，比如她们俩。每天清晨，母女两个人一定会在同一时间准时醒来，然后她伸个长长的懒腰，在妈妈的一记甜吻中开始新的一天。她洗漱的瞬间，一顿简单但不缺营养的早餐已经在妈妈的手中出现了，她哼哼着小曲边吃边跟妈妈讲着一些学校里这样那样有趣的事情，然后像往常一样，妈妈站在阳台上，注视着娇艳如花的女孩上学去。

那一天，她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还回过头来对着站在阳台上的妈妈使劲挥挥手，大声说了声：妈妈，再见——！声音清脆悦耳的像是小时候远处山上的钟声，一直在耳边萦绕回荡，怎么也散不尽。

妈妈站在那里，如往常那样沉醉在女儿带给自己的幸福中。看着那个美丽的倩影渐渐远去，终于彻底消失了，看不见了。她慢慢转身，若有所思的踱进屋里去。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有件重要的会议要参加，赶紧收拾一下出门去。这一忙就到了傍晚，而原本她是每天晚上都要接女儿下学的。

女孩站在学校大门口，等了一阵子始终看不见妈妈的身影，她知道妈妈一定是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她于是决定抄近路，好早一点回家见到妈妈。

学校和她们家中间隔着一条铁路线。往常妈妈跟她两个人走路，总喜欢绕过这条铁路，一路上在她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中，路并不觉得远了多少。可今天她只能一个人。她不愿意绕远路，于是决定直接从铁路这边横穿过去。

世界上就是有太多的事情不可思议。

从未出过事故的铁路，就在女孩穿过的那一刹那，血光飞溅，人们眼睁睁看见一个青春鲜活的生命转眼间化作一缕青烟，袅袅的向天空散去。一瞬间的定格，就此成为永恒。

妈妈是在公安局的电话通知中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天崩地裂，山洪海啸，她不知昏厥了多少次。女儿娇弱的身体静静躺在停尸间里，安静的好像回到了那个男人刚刚消失的时候。撕心裂肺的痛，把妈妈一次次打进地狱，又一次次在旁人的呼唤声中苏醒。

怎么就这样走了？

怎么偏偏就是今天？

自己怎么不去接女儿？

为什么偏偏就是今天？

妈妈不停问自己。

看着女儿瓷娃娃一样的脸，就像熟睡了一样，浓密乌黑的眼睫毛，形成两把小小的扇子，没有任何痛苦的痕迹，也看不到任何想跟妈妈说的话。妈妈的心，紧紧揪在一处，碎成了一块一块，像风化了千百年的石头，落地有声。

妈妈跪在女儿的尸体边整夜未眠。她那个转身离去走得远了还回过头来跟妈妈挥挥手说再见的倩影，始终在眼前出现，恍恍惚惚的，妈妈伸出手去，轻轻放在女儿一侧的脸上，问，你为什么不跟妈妈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