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驚魂2008-08-23 04:00:37 楼主

人的一生之中,總有幾次畢生難忘的事吧!這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至今思及仍餘悸猶存。
那年我剛考上大學,距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母親問我幾年沒見過外婆啦?說何不趁這個機會去鄉下住幾天,看看她老人家。我想也是,自從進了中學以後,寒暑假就是跟同學鬼混,再沒去親炙外婆慈祥的容顏。
外婆是住在南部P市附近一個偏僻鄉下,兒時跟母親去過的情景,如今只留下依稀印象。在我的記憶裡,外婆家種了一大片香蕉林,還有木瓜、芭樂和芒果,都是我喜歡的水果;就利用這個機會去大快朵頤,不失為好主意!
母親不放心我單獨遠行,一再的囑咐我事事小心。每當聽到母親的嘮叨,真是又厭煩又好笑。我馬上就是大學生咧,只不過到南部去小住幾天,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外婆家是在P市火車產業支線的一個小站,一下火車走不到五百公尺就到了。初到鄉下,一切都充滿新鮮的趣味,令人感到心曠神怡。啾啾小鳥鳴聲悅耳,而空氣則是如此清新;我真的是一到就喜歡上它了,恨不得永遠就這樣住下來。
外婆看到我,高興的直說:「小丫頭,都長這麼高囉,比你媽媽年輕時還漂亮!」然後又是香蕉,又是木瓜,直吃得我肚子發脹。
也許正如母親說我的,我就是任性,愛好新奇,什麼都維持不了五分鐘熱度;只不過第三天,我就開始感到無聊起來。門外的青山綠水,似乎只看一眼就夠了,沒有熙熙攘攘的西門町,沒有華納威秀遊人駐足的街頭藝人,連起碼吃個消夜的夜市都沒有!
我告訴外婆,我想去P市看一場電影。
「怎麼,太無聊了是不是?」外婆慈愛地笑著說:「年輕人總是呆不慣鄉下,是不是想回去啦?」
我遲疑了一下,幾乎把「是的」脫口而出,可是我馬上就改變了主意。我不是告訴過母親,至少要住一個星期才回去嗎?如果現在就回去,豈不給母親又找到了數落我的口實?
「不,」我說:「我只是想去看場電影而已,一看完電影馬上就回來。」
「這裡交通很不方便,一天只有幾班火車經過,可別誤了時間,回來太晚哦!」
想不到外婆也和母親一樣嘮叨!我點?頭,心裡發笑:放心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就是回來晚一點,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咧?
悠閒的看了一場電影,從電影院出來,我才發現「鐵達尼號」正在P市上映。這部李奧納多剛出道時主演的名片在台北上映時,我很可惜錯過了,一直懊悔不已,想不到在南部會碰上它。雖說是二輪,說什麼也不能再錯過。
我從口袋裡掏出在火車站抄的時刻表,算一算時間,趕上最後的一班火車沒有問題。 二話不說,就近買了兩個沙拉麵包,我就又坐在電影院的座位上了。
沒估算到「鐵達尼號」片子很長,從電影院出來,P市街頭已是燈火闌珊,很多店鋪都已打烊了。我趕到車站,買好車票,火車正好進站。好加在,總算沒有錯過!
火車駛出車站,衝進了漆黑的曠野中。我記得只有一站就得下車,所以火車一靠站,我就趕緊跳了下來。
跳下火車,我發現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看看月臺上豎立的木牌子,日光燈照映下的站名,竟不是我所要到達的地方。
我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該馬上回到車上去。木牌上指示的下一站是個更陌生的地名;顯然,我不能回到車上去,因為那豈不是越離越遠了嗎?
火車在我的遲疑中開走了,我望望四周,一陣寂寞湧上心頭。車站的燈光只照出了孤零零的一間票房和候客室,有如茫茫大海中的孤島,蕭瑟在無邊的黑暗中。沒有其他的旅客下車,站上只有一個睡眼惺忪的站務員。他一邊打著呵欠一邊伸出手來,要取回我手中的票根。
「我下錯站了!」我驚慌的說。
他皺了皺眉頭:「下錯站?」
「嗯,」我急速地點頭:「我明明只坐了一站,怎麼會跑到這兒來呢?」
「妳是要到那兒去?」
我告訴了他我要下的站名,焦急的說:「這個地方不對呀!」
「妳坐錯方向了,妳該往南才對。」
「啊?」我思索了一下,想起來我上車往P市坐的是北上的火車,回程當然應該坐南下的才對,怎麼能又坐北上的呢?抄時刻表的時候,我竟一點都沒有察覺。我怎麼會這樣粗心呢?
「那怎麼辦呢?」我焦急的說:「我是不是還可以坐回去?」
「這是最後的一班火車,已經沒有班次了。」
我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雖然說,走回去也只不過兩站的路程,總是可以走得到,但在這黑夜的曠野裡,我怎麼能一個人在火車軌道上走呢?我一向是在城市中長大的孩子,從來就沒有一個人在黑夜裡走過,何況在這陌生的曠野,蟲聲啾啾,益增我無名的恐怖。
我無助的幾乎哭出來。望望站務員,下意識中覺得似乎只有向他求助,便懷著萬分的企盼說:「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沒有了!」他的語氣是無奈的,嘴角卻浮出一絲嘲弄的意味。
走?還是留下來?也許可以留到天明再走,我又望了站務員一眼。這一眼使我立刻警覺到這是個至為危險的想法,因為他的眼光正不住地在我的全身巡逡,眼珠子射出一股莫名的光——或許可以解釋為虎視眈眈吧?
車站只有他一個人看守,看看他那近乎魁梧的身材,如果留下來,誰知道他會作出什麼事來呢?我是完全的無助了。除了硬起頭皮走,實在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
我挺了挺腰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走了幾步,心裡膽怯的厲害,前面是黑漆漆的一片,我能往下走嗎?回頭望望站務員,他仍倚在廊柱望著我。
求助之門已完全關閉,除了壯起膽子往下走,什麼都無從依賴了。車站的燈光越離越遠,再回頭望望,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站務員已經不見,這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天空烏雲滿佈,看起來幾乎是漆黑的。腳下的鐵路只有幾公尺長,往前就伸入黑暗中,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了。兩旁是空曠的稻田,偶而有幾簇香蕉林在路邊出現,風吹著香蕉葉搖晃作響,有如鬼影幢幢,似乎隨時會從裡面跳出一個人來。
我越走越急,腳步不由地加快起來。鐵路橫木的間隔實在太大了些,要死不死,今天我偏穿了新買的高跟鞋。這一輩子從來沒穿過高跟鞋,心想考上大學,是可以穿高跟鞋了,出門的時候,覺得走起來蠻穩當,還洋洋得意,這下才知道要吃大苦頭了。
走的時候,如果眼睛不向下望,不正確踏到橫木,高跟鞋踩在碎石中,不解釋你也知道那會有多難走。走不到幾步就要顛躓一下,越是心急越是不能正確踩在橫木上。我真後悔,今天為什麼會想起來看這鬼電影的呢?
如果不是看到街角上「鐵達尼號」的廣告畫李奧納多和蘿絲張開雙臂要跳海又不跳的鬼姿勢,也不致於這麼晚才回去。其實,我是可以明天再出來看的,我實在是太任性了。母親說我的一點不錯,有道是「知女莫若母」,看起來我真應該改一改了。
改不改是以後的事,眼前這條要命的鐵軌老是走不完才叫人心焦。我真不知道是不是能把這一條路走完,天又這麼黑,如果忽然有一個壞人出現,我只怕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忽然想起了白天外婆告訴我的一件駭人聽聞的事來。她說最近外村有一個女孩子半夜從外面回家,在鐵路旁邊的香蕉林裡被人強暴,死於非命。這種事情在附近幾十年來還是第一遭,外婆感嘆的說,想不到純樸的鄉村也會發生這種事情,真是太可怕,太令人擔憂了。
當我聽外婆憂心忡忡地敘說這些故事的時候,心想老人家也未免大驚小怪,類似的事情,電視報紙上那一天沒有?可是現在一想起來,可就心驚膽跳。如果那個人故技重施,忽然在我面前出現,我能有什麼辦法呢?
心上一有了陰影,這陰影就越擴越大,似乎真有什麼事情馬上就要發生。我回頭望一望,發現後面遠遠的似乎有一個人也沿著鐵路向同一方向過來。
這麼晚了,在這偏僻的曠野,會有誰也和我一樣的趕夜路呢?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眼睛看花了,再回頭望,一點不錯,那是一個人,雖然距離太遠,只能看到一團陰影,但那確是一個人總是不會有錯的。
我抬手看看手錶,定神望了好一會,才看清時間已經是十一點十五分了。外婆一家人看我這麼晚還沒有回去,一定很焦急吧?他們是不是還等著我?唉,我除了加快步伐,怎麼後悔都是無用了。
後面的人是不是還在呢?如果能有人陪著走倒是不錯。我回頭望,那個黑影還是那麼遠,似乎老是保持同樣的距離。
我停了下來,希望他能趕上來一道走。可是奇怪,他似乎也停下來了,他為什麼不走了呢?管他,我還是走我的吧,我又提起腳步向前邁進。
走了一會,再回過頭看,奇怪,那個人又跟上來了。他究竟打的什麼主意?他是不是在跟蹤我?這一想,我從心底打了一個寒噤!
我再次停下來,看看他是否還會停下來?一點不錯,他又停下來了,顯然他是在跟蹤我,那不是一個單純的夜行人。
強暴、姦殺一類的字眼驟然一齊湧上腦際,我心裡發抖得厲害,我相信我的嘴唇一定嚇得發紫了。「逃開他!」當這個意念一產生,我的雙腳不由自主的奔跑起來。
前面遠遠的已經可以看到村落的燈光,它是那樣遙遠,但已給我起了無比的鼓舞作用,「快點跑,只要到了村子,就不用害怕了!」我自己安慰自己。
「喂!」遠遠的,從後面傳來一聲呼叫。他是在叫我嗎?不理他!我仍舊繼續奔跑。
「喂!喂!」聲音越來越近了,他對我有什麼企圖?我不能停,只要到達村莊我就不怕了,我喘?氣,心裡不住的哆嗦。
「喂,別跑,停下來,喂……別跑……」聲音一聲比一聲淒厲,也一聲比一聲逼近。
不能停,一停鐵完蛋!我告訴自己,只有趕快跑!跑!跑!
我的心口狂跳,雙腳發軟,天是這麼黑,腳下又是高低不平,幾次我都差點跌倒。眼看他即將追到我的身後,這是一處坡地,鐵路建築在一條土堤上,兩旁都是野草叢生的斜坡,我不知道土堤底下是什麼,反正是黑鴉鴉的一片。心頭一緊張,忽地踢到一顆卵石,身體猛然失去平衡,整個人就歪倒下去,順著斜坡滾了好幾個翻身。
當我急忙要起身再跑時,那個人已經追到了我的身邊。他靠過來,雙手像鉗子似地壓住我的肩頭,我奮力仰頭,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孔——他竟就是那火車站上對我虎視眈眈的站務員!
我真想不到,人類的臉孔在這一剎那間會變得這樣難看。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張大嘴巴喘息,鼻孔送出的熱氣,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他似乎一口要把我吞下去似的,我想叫救命,可是喊不出來。頭一暈,以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做了一個有生以來最可怕的噩夢。夢見我在一個男人懷裡掙扎,他緊緊地抱著我,不讓我呼吸,不讓我叫,更不讓我動彈。
我全身虛弱無力,想喊叫叫不出來,想動更動彈不得。
迷迷糊糊之間,我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終於在一陣強烈燈光的刺激下醒了過來。
只聽得有人說:「好了,她甦醒過來了,」我微微張開無力的眼睛,發現我是躺在一間醫院裡的病床上。也就在同一瞬間,我又看到了那張令人心悸的臉孔——站務員。
我再次受到無可抗拒的驚嚇,奮力想要從床上躍起。可是,又被站務員那有力的雙手壓住肩頭。
「不,不要!」我狂叫起來。
「小姐,別怕,我不會傷害妳的。」
「呵,不,放開我,放開我!」我仍歇斯底里地叫嚷著。
一個身穿白衣的醫生走了過來,對他說:「看起來她是受到驚嚇太深了。」
「是啊,」站務員說:「這真是弄巧成拙,我沒想到她會驚慌害怕的這樣厲害。」
我仍奮力掙扎,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講些什麼。
「小姐,妳靜一靜,聽我說。我是來照護妳的,不是害妳的。」
「是呀,小姐,」醫生插嘴說:「他是好心來照護妳,沒想到妳會嚇成這個樣子。」
照護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開始極力促使自己鎮定下來。
「你不是壞人?」我想我的眼睛一定還充滿了恐懼。
「如果我是壞人,怎麼會送妳到醫院來呢?」
「那,你為什麼要跟蹤我?」我似乎有些明白過來了,又似乎有太多的不明白。
「這完全是一個誤會。」站務員解釋說:「當我看到妳坐錯了最後的一班火車,單獨一個人往回走,想到一個女孩子半夜裡獨自一個人在曠野裡走,實在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尤其就在這段路上,最近發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有一個女孩子被強暴了。據說,那是一個神經不正常的人幹的,到現在還沒有抓到。我想萬一他又故技重施,正好碰上妳,妳豈不是求救無門嗎?那時站上反正已經沒事了,所以我就跟了上去,想要護送妳到達以後,再回來睡覺。」
「這麼說,當我停住的時候,為什麼你也停住了呢?我開始奔跑,為什麼你又追上來了呢?」
「我的本意是遠遠的跟著妳,因為我想,如果我追上去跟妳一塊走,妳一定會懷疑我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