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 来 了 ？
啊，你 来 了 ？
谌 必 民
4年劳动，让C患上了严重的风湿关节炎，他想读书。经过生产队长同意后，他去以前读高小的那个学校打了毕业证明，然后到邻近的一所初级中学求学，他不是那公社人，人家不肯收。后听说自己的林场开办中学，C跑到那里，学校看了他的生产队介绍信和高小毕业证明，要他明天来，嘱他写一篇作文《农民缺吃少穿吗？》。这是批判文章，C读小学时批“三家村”，读高小时尽是写批判文章，写大字报，这种文章很好写。晚上，他在如豆的灯下一口气把文章写成，第二天交上，学校高兴地收下他了。
C坐到了老师给他指定的座位，成了正式的中学生。前面坐的是一女孩，生得妩媚，给他一种温暖的感觉。
一星期后，学校开大会，C上台发言，读了那篇作文。坐他前排的女孩也发了言，她讲的题目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她讲得非常之好。
C是班上的大哥哥，年龄比同学们大了几岁，个子也高了一头，被学校任命为排长（即班长）和全校副连长。坐他前头的女孩名争雄，是随父母从很远的城市下放来的，为人聪明伶俐，被学校任命为排上的学习委员。
C打心眼里喜欢争雄，她也不嫌他朴素、土气。一天，班主任老师要C筹备一次班会，他心中没底，便邀请争雄来到一座石桥下商量。太阳火辣辣的，溪水泛着波光，一路跳跃而来，在荫凉的桥下稍事休息，又跳跃而去，流进烈日曝晒的资江，江面一只小船自上而下，从他们眼前游过。小鱼儿在他俩眼皮底下悠哉游哉，不时探出头来，聆听他俩的话语。C想着筹备班会的事，没有什么道道，焦急而烦躁。争雄则冷静沉着，娓娓道出她的建议。方案终于形成，C非常快乐，对争雄很是感激，情爱在他心中涌动。
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同学们念着分数：“我们的排长语文94分，数学96分，物理95分，化学93分，外语92分，图画98分。”“学习委员语文96分，数学97分，物理96分，化学94分，外语94分，图画93分。”“我们排就这两人厉害，学习委员最厉害。”同学们赞叹着。C对争雄充满了敬意。
令C最佩服的是争雄很会写文章，常常妙语连篇，写得优美生动，被拿到各班上朗诵传观。而他只会写议论文、写批判文章，记叙文却很差劲。不过他的图画成绩班上最好，毛笔字也数他第一，且是全校第一，还在区联校得了一等奖。
那争雄又是学校的广播员，嗓音清脆，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能歌善舞，学校文艺汇演少不了她，她是全校注目的中心人物，特别是男同学，总要和她套近乎，围着她转。她虽有般般长处，但总是维护着C的权威，C办事她鼎力相助，她相助就什么事都能解决。由于她的父母是下放来的，学校不重用她，不喜欢她，只因她是城里人，会说普通话，学习成绩好，才给了她一个排上的学习委员和连广播员的职务。但C却关心着她，排上的事总要和她商量。他认为争雄可以当连长，至少可以当副连长兼排长，自己只能当个副排长或排上的劳动委员。
“一对鱼儿悠闲地游着，小的说：‘你怎么老跟着我呢？’‘我是要呵护你’。大点的回答说。‘无论我到哪里你都要跟着吗？’‘是的，你到大海我都要跟着。’‘谢谢，你真可爱’。”争雄在她的日记里这么写道。C则充满了浪漫，他在日记里说：“能与可爱的人乘船看大海，那是多么惬意，那是我的梦想。”学校要求同学们坚持写日记，每个星期上交一次，他们班的日记老师就交由C查阅，C却要争雄帮忙看。他和她的日记里都有那么个意思，各人心知肚明，只是不肯说出来。
C少不了争雄，他爱她，见她处处比自己强，时间长了，心里又不舒服，和她在一起，就被压住了，感到自己配不上她，要比她强才能爱她。C见她好象喜欢别的班上的优秀男生，心中很不是滋味，便暗下力气要胜过她。但每次考试，结果总比她少一、两分。他大失所望，嫉妒之火在心中燃烧，他恨透了她。
初中未完，争雄的父母忽然被原单位召回，她自然要回那很远的城市读书。C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即令能见，大城市里的她怎么会理他这个乡巴佬呢？他苦闷惆怅，彻夜未眠。第二天开欢送会，老师讲话后，C站起来发言，说争雄争强好胜，笼络人心，说着说着，他望了争雄一眼，见她眼睛通红，已成泪人。他心理猛地一震，说不下去了。
同学们都去欢送争雄，C没有去。大家回来后，他却走到那石桥上怅望资江，目送争雄乘坐的孤帆消失在遥远的天边。
争雄走了，班上没有了C的竞争对手，但也没有了他心爱的人，他感到失落无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泪流满面的她，让他痛悔愧疚，好象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每天他都要去那石桥一趟，看小鱼游戏，看小溪流进大河，大河流向远方。
C初中毕业了。“他的父亲是小学教师，是知识分子”，“是啊，如今升学是由我们贫下中农推荐，那就应该推荐我们祖祖辈辈没有读书的贫下中农子弟上高中。”生产大队部许多人议论纷纷。这样，C又回到了生产队务农，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1977年冬天，国家恢复高考制度，C满怀豪情地参加了考试，考试后，自我感觉还可以，但就是不见录取通知书下来。他打算再上战场。经过一番曲折，来到一所中学学习，苦战两个月，于1978年夏天考上了省城大学。
４年大学一幌而过，C混得稀哩吗哈，他被分配到了一家文化单位。在单位9年了，也是庸庸碌碌，一文不名。C早该结婚了，但一直没有遇到生命中的那一个，也许他不会结婚了，想到自己读中学时以图画成绩最好，便想着学习画画，就以画相伴终生吧。于是有空就到野外写生。
一天下班后，满天彩霞，C来到江边桥头。江水在彩霞的映照下，一片通红，船只往来穿梭，船笛声声。好景致啊，这是一幅动态的画，有声的画，他感到自己已被融化。这水是打家乡而来，是他的母亲河。“啊，美丽的资江，我就画这丽水。”
C取下画板，临摹风景。他听得一楼房在放音响，寻声望去，见一窗户上站着一个女人，在望他、望资江、望彩霞。那里放的是些中外情歌。恢复高考后，国家又实行改革开放，人们常能听到一些外国歌了。C对音乐有所研究，争雄会唱歌，他也就喜欢上了音乐。他望着美丽的景色，听着优美的歌曲，心情非常舒畅，他一边画画，一边跟着那音响哼着。忽然，曲调一转，传来了浑厚低沉的悲情男音：“噢，我的爱，我亲爱的。我渴望你的爱是一个长期寂寞的过程；随着时间的缓慢推移，而我的爱愈来愈浓。你仍然是爱我的吗？我需要你的爱。上帝，请赐给我你的爱！寂寞的河流入大海，流入张开双臂的大海，等着我，等着我，我会回来。”
这是获奥斯卡金奖的美国歌曲《人鬼情未了》。C特别爱听这首歌，爱这至真至纯的生死之恋。他放下画板，望望那女人，望望资江，合着那舒缓而震撼心灵的旋律，上下徘徊。
第二天，C又来到那里画画，又见那女人立在窗户张望。她依旧放着那首《人鬼情未了》。一会，她不见了，那音响却播放着一女人的清唱：“心爱的人啊，你在那里还好吗？我渴望你的爱。在静静地等着你的归来。上帝啊，请赐给我你的爱！”歌声是细细的，凄厉而哀惋，显然，这是那女人在唱歌。“原来这是一个思妇在思念丈夫啊”，C为她的深情感动，轻轻地叹息。
第三天，C看到那女人又在窗子那里呆望，那音响仍然放着那首深沉的美国歌，一会，她不见了，那里传来了她的歌声：“心爱的人啊，我们在大学生文艺会演相恋相识，又共同分到了这座城市。你正当大有作为啊，为何英年早逝？船舶厂的员工都想念着你呢。你本是造船人才啊，曾说要带我去大海看鱼的，何竟翻船入了水呢？你是随着这资江投入了张开双臂的大海吗？回来啊，我需要你的爱。”
C动了恻隐之心，向着那歌声走去，想去安慰一下那个女人。声源越来越近了，来到房门口，门开着，墙壁上挂着一男子的遗像，和他很有几分相象，让他吃了一惊。女人正坐在那里拿着话筒浅吟低唱，听得声响，站了起来，啊，竟是争雄！ “啊，你来了？你仍然是爱我的吗？上帝把你赐给了我吗？”她惊喜地扑进C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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