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文集】岩布的荷潭2008-09-05 00:45:23 楼主

在西双版纳与缅甸接壤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傣族村寨,村寨里的人们很少与外界接触,虽然临界纷乱的缅甸,那里的男人女人,却纯朴似莲。家家户户住在独立的竹楼上,相互呼应,日出而做,日暮而归。
穿过村庄旁长满稻谷的田野,有一片不足三亩地的荷潭,正是盛夏之初,潭中点点粉色小尖角羞涩的藏于肥厚宽大的叶子下面,微风儿抚过,片片绿掌摇摆,原野里亭亭玉立的水竹轻盈婆娑,蔚蓝的天际无云,日头好宽。
这片荷潭的主人叫岩布,他养了一只神奇的鸡,鸡的名字叫阿铃。每当岩布从外面回来,只要稍稍走近他破烂的小屋,那只叫做阿玲的小母鸡便会如同狗儿般欢天喜地的飞跃到他怀抱中。它,是唯一肯陪伴他的‘人’。
村寨中心,高高的台子上,有座几百年的古老缅寺,寺里住着本寨职位最高,也最年轻的大佛爷和一群7-16岁高矮不齐的小沙弥。人们都知道,那个职位最高的大佛爷就是岩布的长子,而缅寺中整天挂着两条鼻涕的最小的沙弥,便他第二个儿子。
岩布过去的妻子与现在的丈夫生活在打洛边境,她很少来看孩子们,只不时听人说起她又从缅甸买了好东西,托付过路的人给儿子捎来,人们都说她非常害怕岩布,当年离家的她,就是被丈夫打跑的。
四十来岁的岩布极瘦,常年穿件灰布衫,毫无节制的酗酒令他的皮肤呈现出普通男人六、七十岁的老态。,他是这里出名的酒鬼,人们很少见他正经走直路的样子。平日里,他只在家待着,偶尔不知道在哪儿得点小钱,也如数在村寨唯一的小杂货铺中换了纯度极高自制的包谷酒。岩布几乎从来不做工,只是每年夏末,待荷花花瓣脱落,花蕊长满颗粒饱满的莲子后,他会摘了去集市上卖。
这年又是夏季,从缅甸来了个行脚的尼姑,在缅寺中挂单。大佛爷叫她:诺法梅(法梅:缅甸人对出家尼姑的尊称语音)。一天晚上,寨子里有家老人死了,那家人急急忙忙跑到缅寺里来请和尚们去做法事。按照傣族的习俗,家中有人去世必须在三天内请僧人念经做法事超度,并且在第三日太阳落山前,将逝者遗体送到公共墓地去焚化。
晚饭后,大佛爷带上7、8个半大和尚往那家去了。诺法梅因为出家人的身份,也一并收到邀请。一众人沿着满是鸡鸭牛粪和泥巴的小路走进了那家院子,楼下牲口都躲进暗处休息。楼上过道阶梯处进进出出都是人,一个汉子躺在二楼楼梯一边,经过的人都要在他身上踹上几脚,引得大家哄笑不止。那是岩布,又喝醉了。
僧人们走进里屋,在已经洗干净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尸体前跌坐开始念经。打牌喝酒的客人们不约而同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超度死者的经文和着煮菜烧饭的烟雾在房梁上纠缠萦绕,死人家属哭得气若游丝,就在大家专心听经的时候,门口躺着的岩布突然爬了起来,摇晃着走进房间。
这一突然的举动将站在门口岩布和死人之间的一个后生吓了一跳,他朝着岩布屁股就是狠命一脚,大骂起来:“死狗,滚出去。”
醉中的岩布站立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他习惯性的并不起来反抗,只是嘟喃一句:“你妈个B”。然后随手抓起桌子上的酒盅将里面不知道是谁喝剩下的酒一口灌进喉咙。踉跄着又回到刚才睡觉的门槛边,真的像条死狗一样又再睡去了。
没人说话,年轻的的、穿着光鲜整齐的大佛爷一直紧闭双唇看着岩布,眼光中流露出一丝细微的鄙夷。年老的村长也看了岩布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说了句:“这个人,还没死的那个安静。”
村民对岩布的欺辱与包容是长年来的习惯,没谁会觉得不对,仿佛他是一条流浪狗,经过谁家时,主人都会将吃不了的东西给他点。平时村子里有了红白事,不需要请,他自己就会第一个跑来。也不帮着干活,光是吃喝。没人赶他走。
诺法梅把这一切全都看在了眼里,淡淡的微笑从嘴角浮起,只短暂的瞬间,便又消失了。当诵经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她慢慢站起身来,将垂落在地板上的灰色的袈裟的一角轻轻捋到肩膀上,然后走下了竹楼,缓缓朝夜色中行去。
法事连续做了三天,念经的僧人也换了两批,到了第三天,刚过午时,年轻的大佛爷带领沙弥们从竹楼上下来了,一跟很长很长的白粗线将开路的僧人和后面抬着棺椁的队伍连在一起,那是要带领死者前去往生的路。这天的岩布到也还算清醒,他跟着抬起棺材的一角,随僧众朝焚尸地走。
墓地中央早早架起了柴火堆,只等洁净的往生者躺上去,就可以点燃熊熊烈火送他远去。队伍行至与墓地相隔的小河边时,出家人全部停住了脚步,他们只将死者送到这里,便是完成了任务。在尸体被燃烧之前,他们必须迅速离开现场,那是因为庄严的出家人会惊吓到即将离开的灵魂,令亡灵不能正确走上轮回的道路,流落在人世凡间骚扰亲人。
沙弥们都跟随大佛爷回缅寺去了,诺法梅独自一人穿过田野来到了岩布破烂的草屋前。倚靠大树,面对一池盛开的荷花,打个盘腿坐了下来。烈日当空,竹林站在远处纹丝不动,翠绿的荷叶纷纷张开,象一把把小伞,细小的鱼儿在伞下游来游去.不远处,一只荷茎缓缓地钻出水面,上面顶着个荷苞.娇滴滴的向着蓝天。荷,这夏季的仙子凝聚了太阳的光芒,愈加显得洁净美丽。
“南 無、喝 囉 怛 那、哆 囉 夜 耶. 南 無,阿 唎 耶. 婆 盧羯帝、爍 缽 囉 耶.,菩 提 薩 埵婆 耶, 摩 訶 薩 埵婆 耶. ,摩 訶、迦盧 尼 迦耶. 唵,薩 皤 囉 罰 曳。。。。”大悲咒开始朗朗出口,无论是天上的神佛鬼怪都会听见,经文度得鬼神,难道度不得人?
岩布在送完死人,又跟着男人们到死人家去混完晚饭才回来。刚踏上家的小路口,远远便看到诺法梅和两个小沙弥在门口说话。此时的他象是并没多喝,虽说也满嘴喷着酒气,话语到还清楚:“师傅,您在这里是???”
“我来看看你的荷花。”行脚的尼姑正面直视岩布的双眼,微笑着对他说。这让他感到很不自在,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岩布因为羞涩而垂下了头。
“你的荷花长得可真好啊,那么干净美丽,你能做得它们的主人,真是幸运,”
“我,我一直都努力的照顾它们,夜里,它们给我送来香味。过段时间,等莲子长出来,我可以拿去换钱。”岩布局促的揉了揉自己很长时间没有清洗的头发。
诺法梅转过身,对来寻她的小沙弥轻声说了几句话,小沙弥点点头,挽起拖在地面的黄被(男僧的身着的袈裟)飞快朝缅寺方向跑去。
“这下面,有莲藕吗?”
“有啊,很多呢,我都没采。平时找不到钱的时候,我才去捞点来换米。”
法梅看了看岩布,径直朝破房子走去,要跨进去。岩布急忙走上前去阻拦,:“您,别进去好吗?”
行脚师傅伸手轻轻推开岩布,依旧走了进去。初初跨入矮小的茅草防,眼前一片黑暗,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适应,屋子里只有一张肮脏的小木床和一个用石头堆砌的简易火坛,上面架着口漆黑的铁锅,锅里盛着不知道剩了多少时日的食物,散发着难闻阵阵难闻的味道。
“真是可怜那池里的它们了。”诺法梅步出黑房子,岩布糊涂着刚才行脚尼姑说的那句话,半天没明白过来。这时,小沙弥已经踩着黄土跑了回来,手里提了个小包裹。
“你去打些水来,给他浇着把头洗干净。”诺法梅吩咐小沙弥。
沙弥随手拿了个破桶朝河边走去,几分钟后便提着清澈的河水过来,他叫岩布:“你过来,我给你冲着。”
“这是要做什么啊?”岩布一改温顺的表情,有些抗拒的说到。
“我帮你打理下脑袋上的那堆乱草吧。”
“它们不是乱草,它们是我的头发,我是男人,你不能帮我修。”
“脖子上如果长着会想事情的脑袋,那么就会有头发。你脖子上那个东西顶多只算是个酒坛,不会思考、不知道廉耻、杂生在上面的,难道不是乱草吗?难得你还记得自己是个男人,而不是条死狗。在我眼里,世界本无男人女人,都只是人。你坐下吧。”尼姑轻轻捻起锋利的剃刀。
“那。。。。。。你可千万小心点,别剃到我的头皮。”听完诺法梅的话,岩布又再恢复了顺从的表情。
“干脆连你那颗脑袋一并剃掉算了,免得你平时找不到酒吃还难过发疯。”站在一旁的小沙弥也象寨子里的人一样看不起他、嘲笑他。
遥远的天那边,夕阳西下,晚风阵阵撵着落霞飘过树梢。‘啪~’一朵荷花绽放,露出花蕊带着芳香。
自从那天傍晚过后,寨子里的岩布就仿佛换了个人。他每日跟着村长去帮人盖房子干农活,勤勤恳恳做起了一个男人当做的事情。诺法梅叫人把原来的茅草屋子推了,然后给他盖了间新的房子。每当穿着整齐,打扮干净的岩布出现在村寨里的时候,男女老小都露出了微笑。就连住在寺庙中的年轻佛爷的眼底,也露出了难得的悦色:“这下,总算像个人了。”这一切,也令岩布再次恢复了做人的尊严。
过了几月,诺法梅因着山背后更大一所寺庙佛爷再三邀请,转到那边挂单去了。这边寺庙也随着安静了不少。到是小沙弥们听惯了她的笑,会不时三五成群的去看她。
每天清晨,太阳还未出山,荷潭的主人岩布便会从潭中细心的采集几只新鲜粉嫩的荷花,然后带着他长年挂着鼻涕虫的小儿子踩着星星翻过大山,在日出做早课之前,给行脚的尼姑送去。那是一份虔诚的感谢,在这对父子的心中,行脚的尼姑便是女菩萨。每日的探望,也渐渐成为岩布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件事。
时间又过了几年,诺法梅有个在家(不是僧人)的中国女朋友有事去缅甸,要经过这个寨子。才踏上缅寺的阶梯,就听说了一件怪事情:几年前,诺法梅返回缅甸的寺庙继续修行。法梅走后过了半年,也是夏季,才刚入秋的某个夜晚,有人看到岩布醉倒缅寺下面的一块大石头上。第二天清晨,上毛厕的老人看到岩布已经僵硬在那石头上,没了气。
寨子里的老人都说他终究是滩烂泥,扶不上墙壁。而较年轻一些的人在嬉笑中总要带出那么点隐晦的含义,说是岩布全因念着行脚的尼姑,所以愁死了。
没有人真正的了解岩布为什么会在炎热的夏季夜晚被冻死在路边,(当时很多老人都说那夜温度忽降,到了半夜直变得寒冷起来。早晨出了阳光,才又好转。)人死了,被烧成飞灰随风消失。一切,都湮灭。
当日那潭生机渤渤,耀眼的荷花如今四季凋残,曾经有人找村长去买了来想要种点藕卖钱,后来都放弃了。他们说每到夜晚,凌晨时分,便会看到岩布的鬼魂在荷潭边游荡,他要看护那些送给法梅的圣洁的荷花!
从此,荷潭里再也种不出任何东西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