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公跳舞2008-08-27 03:10:21 楼主
小時候，我打從心底惱恨桐花，直到我看到一株發光的桐花樹。
那時，我常到油桐伯公廟（土地公廟）玩。那廟邊有一株好大的油桐，樹腰上繫上大紅布，到了四、五月，半天高的樹頂泉湧出白花，落得小廟埕是厚厚的白光。白光像流水般滑膩，孩子們在花毯上玩一定會摔得四腳朝天，把當天學的功課忘光。玩遊戲前，孩子們會用課本將花推到廟埕邊，清出一塊乾淨的場地。直到花季結束，四周的花牆高達一呎，然後白光逐漸褪盡，萎縮成醃黃的腐泥。那些日子裡，桐花很準時的淹過我們的記憶，也淹過小小的伯公廟頂，過了幾年，廟頂的花泥已經養出了雜草，然後又被鏟除。但是我還是惱恨桐花，她總在我玩得盡興時，像一陣白風輕輕撩起我們，再重重摔下。
每次放學，我們又聚集在伯公廟前，打彈珠、彈橡皮筋、跳格子或無傷大雅的打架，玩得一身大汗，讓落得一身的桐花甩都甩不去。在離六點前的十分鐘，這些遊戲不再迷人，我們很快醒來，像長大的孩子，趕緊收拾玩具，各自背著書包衝回家，打開電視看更迷人的卡通，然後才在廣告時間摘去滿身沾惹的桐花。
看到發光桐樹的那夜，我照例守在電視前認真看卡通，碗中的飯菜無意識的扒進嘴中。看完卡通，全身卻莫名燥熱，面膛紅啾啾，雙腳軟糊糊，我走到飯桌前，才發現今天阿公生日，家人煮了一大鍋他愛吃的雞酒慶生，我不知吃了幾大碗。燒熱的雞酒，害得我心臟鼕鼕鼕打亂鼓，我坐回書桌前做功課，攤開練習簿，每個字轉呼啦圈似的，跳到字骨都快散了。好一會兒，那些字跳累了，安分的蹲回原來的格子，我腦袋也比較本分的掛在頸根上，不再搖晃。伸手往書包探，我找出課本抄生字，卻發現課本沒了。找了好幾回，我確定課本還留在伯公廟，便緊張起來。我低頭走過廚房，母親問我要去哪？我說要去田邊尿尿。母親捏捏我面頰，說：你醉了喔！不要跌落田呀！
在田邊，我撒完了一泡尿，才往伯公廟走去。天頂烏黑，月亮和星子都蹲在黑雲上，大地暗索索的，什麼線條都糊了。我人也糊塗起來，在田埂上走得顛顛倒倒，強風從遠方撲來，像一千頭發狂的水牛衝撞，我再怎麼糊塗也懂得伏下身爬，讓狂牛風從我背囊奔去。五月了，稻苗已跳到兩三呎高，用尖銳的小手撓著我，鬼似的，我一身雞母皮跳起來，人也跳起來往回衝。跑了幾步，想到鬼很可怕，但老師比鬼更可怕，便又轉頭往伯公廟走。
黑風中抖出小白點，小石般打在身上，我隨手撈發現那是油桐花。往四周瞧瞧，山崗田野上有白光跳著，那一定是客莊的伙房燈火，我不要往壞處想。走到伯公廟，那也是黑如大潭水，依稀有淡濛的光，我走到階梯最下一格後，很小心的伸腳捉摸，啵一聲彷彿踏破水膜，光漫開來，人才踏入廟埕。在厚厚靜靜的花水，我的腳探來探去，什麼也沒發現。天頂不斷落下桐花，打得我生疼，那吃水線也越漲越高，彷彿此後十年的花季就要在這一夜全爆開。我放棄疑慮，悶口氣蹲下去摸尋，找回一堆遺失多年的大彈珠，就是沒有課本。
我這才發現伯公廟不該這麼黑暗，連長明燈也熄了，可能急風颳斷了電線。我欺近伯公廟，往那半人高的廟屋找香燭，先摸到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我隨即抽出小火柴棒，捽出一朵火，但風很快吞掉那火。即使是短暫的火光，我還是看清楚四周，桐花堆沒有我剛剛想像的這麼高，但也有一呎餘，連小廟屋內也鋪上一層。我在迸開的瞬光裡，似乎也看到伯公笑了一下，於是甩掉手中逐漸暗冷枯垂的炭棒，用身體擋風，再次捽出火，餵給蠟燭芯。
就著兩盞燭火，我在花海裡撈出下午遺忘的書本，它原來就在供桌上。我又撈出一堆大彈珠，但失望的是，全是一顆顆秋天才會掉落的油桐子，但我把它們塞入口袋。給伯公上香，重添三杯茶水，我才離去。沿著小徑回家，路卻連天似的長，原本五分鐘的腳程，卻花了十五分鐘都還走不回。心一急，腿也急著擘開跑，但東西南北搞不清楚，彷彿鬼打牆，這才發現，有種力量拉著衣服往後扯，不讓我走。一回頭，我看到伯公廟燈火通明，不像兩盞長明燈所為，光簡直越來越亮。我揉揉目珠，彷彿有人在那點燃一朵朵的花，又好像滿山似的炭火在那兜跳著，抖出光亮。我嚥了口水，拔腿走去，越走越近，光越來越亮，我終於擠進光堆裡。在樹下仰望，樹冠發出淡淡的光，每朵花通體透明，在風中隨時轉飛。我掏出口袋的油桐子高舉，說：
伯公，我偷了你的種籽，現下還你。
我將油桐子往上一拋，直上漆黑的天頂，它就沒再掉下來，彷彿有一陣風捲來，撈走了桐子。那陣風也拔起伯公廟邊的大樹，它大傘似的在田野上跳著，隨著某種節奏，一蹬一蹬跳著，更轉蓬飄著，彷彿有人擎著那把光傘。我看著光傘蹬下山谷，蹶上山崗，更在稜線上漫波，像風火輪走黑索。它每頓一下，那就亮出一團亮光，再跳，又燒出一團光，一團團的光順足跡迸開，又爬上枝頭亮著。我揉揉目珠，發現那都是一株株盛開的油桐，在墨黑的樹叢中抖著光，而月亮不知哪時露臉了，更照得那些花樹渾身潔亮。而伯公廟邊的那株，也在月光下顫著，翻出海浪的花朵，罩著一層月光，把整個田疇襯得野韻十足，令失眠的春風浪起來。
我安靜回家，從口袋掏出滿滿的桐花，說：我看到伯公跳舞了。
那是伯公去種樹，你一定偷春天的油桐子，他才會心急的去種樹。母親說。
那時，我常到油桐伯公廟（土地公廟）玩。那廟邊有一株好大的油桐，樹腰上繫上大紅布，到了四、五月，半天高的樹頂泉湧出白花，落得小廟埕是厚厚的白光。白光像流水般滑膩，孩子們在花毯上玩一定會摔得四腳朝天，把當天學的功課忘光。玩遊戲前，孩子們會用課本將花推到廟埕邊，清出一塊乾淨的場地。直到花季結束，四周的花牆高達一呎，然後白光逐漸褪盡，萎縮成醃黃的腐泥。那些日子裡，桐花很準時的淹過我們的記憶，也淹過小小的伯公廟頂，過了幾年，廟頂的花泥已經養出了雜草，然後又被鏟除。但是我還是惱恨桐花，她總在我玩得盡興時，像一陣白風輕輕撩起我們，再重重摔下。
每次放學，我們又聚集在伯公廟前，打彈珠、彈橡皮筋、跳格子或無傷大雅的打架，玩得一身大汗，讓落得一身的桐花甩都甩不去。在離六點前的十分鐘，這些遊戲不再迷人，我們很快醒來，像長大的孩子，趕緊收拾玩具，各自背著書包衝回家，打開電視看更迷人的卡通，然後才在廣告時間摘去滿身沾惹的桐花。
看到發光桐樹的那夜，我照例守在電視前認真看卡通，碗中的飯菜無意識的扒進嘴中。看完卡通，全身卻莫名燥熱，面膛紅啾啾，雙腳軟糊糊，我走到飯桌前，才發現今天阿公生日，家人煮了一大鍋他愛吃的雞酒慶生，我不知吃了幾大碗。燒熱的雞酒，害得我心臟鼕鼕鼕打亂鼓，我坐回書桌前做功課，攤開練習簿，每個字轉呼啦圈似的，跳到字骨都快散了。好一會兒，那些字跳累了，安分的蹲回原來的格子，我腦袋也比較本分的掛在頸根上，不再搖晃。伸手往書包探，我找出課本抄生字，卻發現課本沒了。找了好幾回，我確定課本還留在伯公廟，便緊張起來。我低頭走過廚房，母親問我要去哪？我說要去田邊尿尿。母親捏捏我面頰，說：你醉了喔！不要跌落田呀！
在田邊，我撒完了一泡尿，才往伯公廟走去。天頂烏黑，月亮和星子都蹲在黑雲上，大地暗索索的，什麼線條都糊了。我人也糊塗起來，在田埂上走得顛顛倒倒，強風從遠方撲來，像一千頭發狂的水牛衝撞，我再怎麼糊塗也懂得伏下身爬，讓狂牛風從我背囊奔去。五月了，稻苗已跳到兩三呎高，用尖銳的小手撓著我，鬼似的，我一身雞母皮跳起來，人也跳起來往回衝。跑了幾步，想到鬼很可怕，但老師比鬼更可怕，便又轉頭往伯公廟走。
黑風中抖出小白點，小石般打在身上，我隨手撈發現那是油桐花。往四周瞧瞧，山崗田野上有白光跳著，那一定是客莊的伙房燈火，我不要往壞處想。走到伯公廟，那也是黑如大潭水，依稀有淡濛的光，我走到階梯最下一格後，很小心的伸腳捉摸，啵一聲彷彿踏破水膜，光漫開來，人才踏入廟埕。在厚厚靜靜的花水，我的腳探來探去，什麼也沒發現。天頂不斷落下桐花，打得我生疼，那吃水線也越漲越高，彷彿此後十年的花季就要在這一夜全爆開。我放棄疑慮，悶口氣蹲下去摸尋，找回一堆遺失多年的大彈珠，就是沒有課本。
我這才發現伯公廟不該這麼黑暗，連長明燈也熄了，可能急風颳斷了電線。我欺近伯公廟，往那半人高的廟屋找香燭，先摸到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我隨即抽出小火柴棒，捽出一朵火，但風很快吞掉那火。即使是短暫的火光，我還是看清楚四周，桐花堆沒有我剛剛想像的這麼高，但也有一呎餘，連小廟屋內也鋪上一層。我在迸開的瞬光裡，似乎也看到伯公笑了一下，於是甩掉手中逐漸暗冷枯垂的炭棒，用身體擋風，再次捽出火，餵給蠟燭芯。
就著兩盞燭火，我在花海裡撈出下午遺忘的書本，它原來就在供桌上。我又撈出一堆大彈珠，但失望的是，全是一顆顆秋天才會掉落的油桐子，但我把它們塞入口袋。給伯公上香，重添三杯茶水，我才離去。沿著小徑回家，路卻連天似的長，原本五分鐘的腳程，卻花了十五分鐘都還走不回。心一急，腿也急著擘開跑，但東西南北搞不清楚，彷彿鬼打牆，這才發現，有種力量拉著衣服往後扯，不讓我走。一回頭，我看到伯公廟燈火通明，不像兩盞長明燈所為，光簡直越來越亮。我揉揉目珠，彷彿有人在那點燃一朵朵的花，又好像滿山似的炭火在那兜跳著，抖出光亮。我嚥了口水，拔腿走去，越走越近，光越來越亮，我終於擠進光堆裡。在樹下仰望，樹冠發出淡淡的光，每朵花通體透明，在風中隨時轉飛。我掏出口袋的油桐子高舉，說：
伯公，我偷了你的種籽，現下還你。
我將油桐子往上一拋，直上漆黑的天頂，它就沒再掉下來，彷彿有一陣風捲來，撈走了桐子。那陣風也拔起伯公廟邊的大樹，它大傘似的在田野上跳著，隨著某種節奏，一蹬一蹬跳著，更轉蓬飄著，彷彿有人擎著那把光傘。我看著光傘蹬下山谷，蹶上山崗，更在稜線上漫波，像風火輪走黑索。它每頓一下，那就亮出一團亮光，再跳，又燒出一團光，一團團的光順足跡迸開，又爬上枝頭亮著。我揉揉目珠，發現那都是一株株盛開的油桐，在墨黑的樹叢中抖著光，而月亮不知哪時露臉了，更照得那些花樹渾身潔亮。而伯公廟邊的那株，也在月光下顫著，翻出海浪的花朵，罩著一層月光，把整個田疇襯得野韻十足，令失眠的春風浪起來。
我安靜回家，從口袋掏出滿滿的桐花，說：我看到伯公跳舞了。
那是伯公去種樹，你一定偷春天的油桐子，他才會心急的去種樹。母親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