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0日是奶奶离开我们的日子。那年奶奶病危时我正怀着彬彬，因为怕我过分悲伤会影响胎儿，直到送走奶奶，家人都一直瞒着我。二十年来我常常想起奶奶，可能是当年没能亲自送一送奶奶的缘故，总感觉奶奶还没有离开我们。甚至有时候刮风下雨，我都会傻傻的在想，爷爷奶奶在那里会冷吗？生活中碰到很多日常的小事，也会情不自禁的回想起和奶奶在一起同样经历这些事时的一些细节。     说来也奇怪，不管有时会多么想念奶奶，可这么多年，奶奶却从来没有在我的梦中出现过。曾经在和朋友聊天时，好奇的问起过朋友原因，得到的回答几乎是一致的，都说是因为有奶奶在天上保佑我。每每听见这样的回答，心情总是非常复杂，一方面是怀着感恩，另一方面却常常感到因奶奶给予我很多而自己却无以回报所留下的些许遗憾。
     不过我还是幸运的，因为在第三代的兄弟姐妹中我是唯一由奶奶亲手带大的，所以奶奶留给我的记忆也是最多最深的。记忆中的一切几乎都发生在龙游路12号里，尽管过去几十年了，但是这些记忆现在想起来还是仿佛象发生在昨天一样的清晰。虽然记忆中的东西很多很零散，但我还是希望把其中的一些点点滴滴记录下来，让所有的兄弟姐妹一起分享，共同缅怀！
（一）灯影下的奶奶
      奶奶一共有七个子女，除大姑姑在身边外，其余六个分散在东南西北的各个省市。子女分别在外地结婚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自然让奶奶更多了几分牵挂。在那个年代，通讯远没有象现在这么发达，和外地的联系方式几乎都是靠书信往来的。偶尔有点急事要拨长途或打电报，就要走几里路到龙翔桥的邮局才行。
      记忆中，收到各地叔叔姑姑们的来信，一直是奶奶最开心的时候，当然等待来信自然也成了奶奶最焦虑的时刻。每次我放学路过门房，都会习惯地翻看一下当天的信件。每次当我兴冲冲的将信交给奶奶时，奶奶就会放下手中所有的活，戴上那副花边的老花眼镜，找来剪刀，小心翼翼的在信的封口处剪开一个细长的口子，然后拿出信笺展开后慢慢的看起来。那时候，奶奶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满足的笑容，有时看到高兴处，还会咯咯的笑出声来，露出残缺不齐的门牙。
      小时候，感觉奶奶总是有写不完的信，却很少看见奶奶在白天写信，大部分都是在夜深人静的凌晨。平时我要上学，所以，一般晚上我和奶奶都会早早的上床睡觉。第二天，临上学时，奶奶常常会象变魔术一样拿出几封已封好的信件交给我，让我顺路扔进邮筒。一直到有一次我在后半夜醒来，看见奶奶坐在书桌前，正在埋头写信，才知道这个秘密。可能是怕灯光影响我睡觉，奶奶常常用报纸将灯罩的周围围了起来，只留下小小的一束光照在书桌上。房间昏暗的灯影下，奶奶全神贯注的在写信。奶奶花白的头发在灯影下依稀可见，身体随着落笔的轻重时常轻轻起伏。夜深了，周围的一切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奶奶的老式钢笔落在纸上有节奏的刷刷声，偶尔，还夹杂着奶奶蘸墨水时笔尖和墨水瓶的轻轻刮擦声。
     这样的场景，在后来我见过无数次。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不会去打断奶奶。偶尔奶奶发现我醒来，也会轻声的让我闭上眼睛，乖乖的睡觉。
     我和奶奶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可灯影下奶奶写信的身影，却是我记忆中最最深刻的一幕，以至于现在我每次想起奶奶，眼前都会浮现出来。 
      

（二）宁波汤圆
     也许因为奶奶是宁波人的缘故，自打我记事开始，几十年来家里就一直保持着正月初一早上吃汤圆的习惯。每年春节，在各地的叔叔姑姑们放假后都会带全家提前赶来奶奶家过年。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还没有电视机，吃完年夜饭后包汤圆，成了年前最后的保留节目。每当这时，一家近二十几个人挤在奶奶唯一的房间里，常常是一部分人嗑着瓜子，有说有笑的交流着一年来各自碰见的开心事；另一部分则围在奶奶身边一边说笑一边包着汤圆，其乐融融的场景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其实包汤圆已经是汤圆完工的最后一道程序了。每年春节前差不多一个多月，奶奶就已经开始准备原料了。因为奶奶是宁波人，所以对汤圆的选料非常讲究。
     首先，是准备包汤圆用的水磨粉。那时候，奶奶会早早的托人买来尚好的糯米，先将米中的沙粒挑干净，然后把米掏好后放在木盆里浸泡两天。院子里有一台小小的石磨不知是谁家的，每年的水磨粉奶奶都是用它来磨的。摸水磨粉很费力气和时间，需要一边将浸泡好的米往里加一边还要不断加水，而且要保持匀速慢慢的磨，这样磨出的粉才会细腻口感好。因为我们是大家庭人口多，所以原料准备要多磨粉的工作量自然也会很大。每次磨粉，奶奶都会累的手臂和腰背酸痛，中途要休息好多次。这时，我大部分都会在边上帮奶奶往石磨里加米添水。偶尔，奶奶歇息时我也会帮着磨米粉，因为保持匀速较累，为了省力我常常会借着惯性越磨越快，奶奶看见就会呵斥我停手，自己接着在磨。磨出的米粉夹杂着水象稀糊一样，流进了奶奶提前接在石磨口的米粉袋里，因为有很多水，所以很快就会接满一代，很沉很沉。奶奶用绳子将袋口扎紧，然后放到搁在木盆上的搓衣板上，上面再压上重物，让它过滤水分。这样的米粉，每年奶奶都要磨好几袋。大概要过好几天，袋子里的水分才会滤干。这时的米粉已经结成了坨状。如果天气好有太阳，奶奶就会将它们拿出袋子，掰成一块一块的摊晒在竹匾上。晒干的水磨粉容易保存，包汤圆时只要蘸点水就可以揉成粉团使用了。
     其次，包汤圆要准备芝麻馅。虽然没有象做水磨粉那样辛苦，工序却要烦琐的多。
     先要将买来的黑芝麻挑去石子后洗晒干净，放到炒锅里炒熟，再用石捣囚将炒熟的芝麻捻碎，拌上白砂糖备用。因为宁波汤圆讲究的是香、甜、糯，因此砂糖放多放少直接影响到汤圆的口感。在那个年代，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按户口凭票定量供应的，可家里只有奶奶一个常住户口，每月才半斤砂糖可买，所以奶奶很早就开始积攒砂糖了。接下来要准备的是板油。生的猪板油外面有一层衣，有些不太好的板油还有很多精精条条的东西。所以在把板油切成小块状之前，先要把衣和精精条条的东西剥离干净。因为不需要什么体力，奶奶也经常会有其它事要忙，所以这些通常都是我干的。因为板油很多，每次撕那层衣时发出的吱拉吱拉声老是害我牙根痒痒难受，而且手上弄的油腻腻的，加上天又很冷，所以我常常会很不情愿。经常是干一会儿，就会跑到奶奶面前抱怨一番，然后又噘着嘴无奈的独自坐回原处继续接着干。当然奶奶只要手头有空，也会来一起帮我。奶奶把剥好衣的板油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把它和准备好的芝麻按比例拌在一起，象揉面一样的慢慢揉啊揉啊，直至板油完全融化。奶奶就把它们压成圆饼状，整齐的叠放在盘子里，每次都叠得老高老高的。到这里，芝麻馅也就算是完工了。
     年三十晚上 包汤圆时，只要按需要把芝麻馅搓成一个个的小圆球，包进揉压成饺子皮状的水磨粉里，然后用手搓成圆球，汤圆就包好了。印象中，自己备料包出来的汤圆，煮熟了吃起来比现在从超市买来的要好吃很多，那香甜柔糯的口感至今回味起来，还是会让人忍不住垂涎。

（三）奶奶的牛奶线球
     奶奶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个非常节俭的人。
     小时候每次吃完饭，奶奶总是要检查我碗里的饭粒有没有吃干净，甚至还常常让我把掉在桌子上的饭粒捡起来吃掉。为此，我没少跟奶奶闹别扭。
     奶奶在洗青菜时，也从来不舍得把青菜外面已经有点发黄的边叶扔掉，每次她都会把它们攒起来。每过几天，攒多一点，她就会拿它们来做手捏菜。甚至有几次，邻居洗菜扔掉的黄菜叶也会捡回来。看我有点嫌脏，奶奶就会跟我说，做手捏菜本来就要把菜叶堆黄的，只要不是腐烂的，其实都是一样的，扔了太可惜了。菜本来就是地里种出来的，捡来得只要洗干净了就行了。
     但是说起节俭，奶奶留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大大的牛奶线球。
     那时侯，几乎家家户户都订牛奶。奶我们家也订了一份。那时的牛奶是玻璃瓶装的，每只奶瓶的口子都用纸板封口，纸板的外面包了一层蜡纸，蜡纸是用一根差不多30公分长的棉线扎紧在瓶口的，为了牢固，棉线上还涂了一层蜡。以前，大家煮牛奶打开瓶盖时，都会随手把棉线扔掉。但有时临时需要扎东西时又常常一时找不到绳子。后来，奶奶就想到了扎牛奶的这根棉线。棉线虽然很短，但因为涂了蜡，还是变的非常的牢固，一般的力气根本无法拉断。奶奶就把每天扎牛奶瓶的棉线都头尾相连的接了起来，一天接一根，然后象毛线球一样的缠起来。因为棉线上面有蜡，一般的打结方法一拉结就容易松掉，奶奶就用了一种不知道从那里学来的特别的打结方法。用这种方法打出的结既牢固，又小巧好看，还特别省线。线球就放在公用厨房的抽屉里，大家都可以用，所以往往是攒了很多天，可用一次就全用完了。后来，奶奶就在公用厨房水池边的窗框上，钉了一根钉子，让厨房里的每户人家在每天煮牛奶时，都把棉线挂在钉子上，然后再集中接到线球上。因为大家都用奶奶的线球上的线扎过东西，知道其中的方便，因此，也都很乐意帮奶奶一起攒牛奶线了。每家每户煮牛奶的时间有早晚，所以，奶奶一般都会在下午午睡起来空闲时，来接线球。看着好玩，我也让奶奶教我接线的方法，偶尔也会帮奶奶接接线球。因为参与攒线的人家多了，所以，线球越来越大，有时候大到我的手都抓不住。有几次，我好不容易把线球缠好，一不小心线球就掉到了地上，滚得满地跑，害我又要忙活半天，有时还会相互缠在一起，没办法时只好向奶奶求救了。
     奶奶就是这样，只要她认为值得去做的，即便是再细小的事，她也会坚持去做，从不会在乎别人的眼光。细细想来，其实奶奶为人处事的态度，对我后来形成现在的性格还是有着很大的影响。

（四）奶奶的掐指术
     可能因为奶奶是个读书人，在我印象中，奶奶一直是个思想开明的人。她既不信教，也不相信任何迷信的东西。但是奶奶会掐指术，也许你会不相信，可我小时侯却很多次亲眼目睹过它的神奇。
     奶奶的儿女们分散在全国各地，其中数三叔叔和小姑姑离奶奶身边最远，因此，他们也成了奶奶最最牵挂的人。在那个交通和通讯都不发达的年代，奶奶和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几乎只有依赖书信。可是，因为路途遥远，往往书信一个来回就要个把月，遇上天气不好，可能时间就会更长。每逢春节来临，三叔叔和小姑姑就会早早的给奶奶来信，告知他们回家过年的消息。从收到来信开始，期盼他们平安的早日到家，就成了奶奶每天必念的话题，而用手指掐算他们的归期也几乎成了奶奶每晚睡前的必修课。
     记得那时一到晚上，等到洗漱完毕上床后，奶奶总会和我合衣斜靠在床头，习惯的聊一会儿天。这时，奶奶就会又开始念叨起来，一会儿念叨三叔叔学校是否已经按时放假，一会儿又念叨小姑姑是否已经出门上路在火车上了，有时还会聊起他们小时候一些开心的往事。每当这时我就知道，奶奶又开始在记挂他们路途是否平安了。聊着聊着，奶奶常常会管自己闭上眼睛，开始用右手手指掐算起来。这时，我也只好安静下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奶奶的手指。只见奶奶用大拇指在剩下的食指到小拇指四个手指间挨个来回掐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轻得我根本无法听清在念什么。一会儿，随着奶奶嘴里的念叨声停住，大拇指也在某个手指上突然停了下来，眼睛也随即睁开了，这时，奶奶就会告诉我，三叔叔或小姑姑已经在半路上了，或是快到家了。说来真的很奇怪，奶奶说谁到半路上了，谁就会过几天才到家；奶奶如果说谁快到家了，谁真的就会在那天到家。有几次，睡觉时刚算出是快到了，结果真的睡下没多久，就听见了敲大门的声音。
     为此，我很多次羡慕得缠着奶奶，让她教我掐指术。可奶奶总是跟我说这是迷信，坚持不肯把这个教给我。所以，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掐指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回想起来，奶奶当时之所以不肯告诉我，或许是和我们家在那个时候是个算有历史问题的家庭，奶奶不想给自己，更不想给我们的成长带来麻烦的缘故吧。
     龙游路12号，是小时侯我和奶奶一起生活的地方。在那里，奶奶给我留下的记忆太多太多，很多到现在还让我记忆深刻，但却无法一下子全部记录下来。奶奶离开我们整整二十年了，每当我想起奶奶，小时侯的这些记忆就会象电影一样呈现在眼前。现在，龙游路12号已经变成了沙孟海纪念馆，后面我们曾经居住的小平房也变成了纪念馆展厅的一部分了。但是，偶尔路过那里，我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要进去，看一看曾经居住过的小院。每次进到里面，小院总给我一种亲切感。我仿佛又看见奶奶在厨房和房间来来回回忙碌的身影，看见大家庭人丁兴旺的热闹场面，看见小院里曾经许许多多的人和许许多多记忆中的场景，也让我更加的怀念奶奶，怀念和奶奶在一起的日子！
 

可爱可敬的老人！

问好朋友-朋友!

 

被你的文字感动了。
羡慕你！我奶奶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常常想，小孩子如果既在妈妈身边，又在奶奶身边应该是最快乐的吧，奶奶给与孩子的疼爱和母亲不一样，有福气享受的孩子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