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竹花(六)2008-03-02 21:10:01 楼主
1968 年留给历史的标签是:革委会、忠字舞、还有群众专政。随着气温的升高,政治温度也急剧上升。到了 8 月份,忽然掀起了群众专政的高潮。一天,大家照常像往常一样出工干活。到了 9 点多钟的时候,从公社大院里面走出一群身穿白衬衫、黄军裤、头戴黄军帽、左臂带印有“群专”两个黄字的红袖标的人们。个个面容冷峻,表情严肃,手持棍棒。出了公社,分成四伙,分别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而去。他们手中有四类分子的名单。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遇见名单上的人,劈头就打。四类份子有的在地里干活,有的在路上边走边拾着粪,有的在家里。一点预兆都没有,突然就被一顿暴打。有几个当场就被打死了。家属们悄悄地来收尸,哭都不敢大声。接下来就是抄家,然后把四类分子都带到公社革委会大院,说是办学习班。实际上就是关押起来。
思思的爸爸常君正在果园里干活,被打了一顿后就被带走了。家也被抄了。思思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几乎要哭了出来 . 她一直在父亲的庇护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生活中遇到的不幸和挫折,父亲都尽可能不让她看见,不让她知道,不让她感觉到。所以她太单纯太脆弱。小那过去时,见邻居赵三婶,还有两个小姑娘陪着她。桌子上摆着三婶送来的饭,她也没吃。三婶家是贫农,所以不怕受牵连。这天村子里一共被带走 5 个人, 1 个地主, 2 个富农, 1 个现行反革命。再就是思思的爸爸常君。第三天,地主、富农 3 个人被押送回来了。左臂带着白布做的袖标,上面写着“地主(富农)分子”。后背上还缝一块白布,写着同样的字。三人都被打得遍体鳞伤,只休息一天,还得出工干活,去接受监督劳动改造。常君和那些没回来的都是问题严重的。
队长张英武是个好人。开会时也声色俱厉地板着面孔训斥四类分子,但说过就算了。摆摆样子,并不做太出格的事,也不歧视四类的家属子女。她的妻子人也好,特别善良,待人和气,也乐于助人。所以在石柱村,四类分子的日子相对而言还算好过一点。
队长叫小那,说,你去供销社办点事,顺便看看咱们村那两个怎么样了。他知道小那的身份也不方便,就说,有人问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队里要掌握四类分子的情况。小那听明白了,立即先到思思那里说一声,好让她别着急。还没进院门,就见三婶的女儿小云端着一碗热汤面,往思思家走。就让小云告诉思思一声,他急着走就不进去了。就径直往公社去了。
公社的群专队队长不是别人,就是和小那一起下乡的知青李政。现在他可是全公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人物,是让阶级敌人闻风丧胆、瑟瑟发抖的大英雄。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永远站在阶级斗争最前沿的阵地上。专政开始时,他给专政队员开会。首先学习最高指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他说:这次斗争是我们党和国民党反动派长期斗争的继续。所以我们要把那些阶级敌人,那些四类分子、走资派,还有叛徒、特务、国民党的殘渣余孽全部挖出来,狠狠打击。主席讲得好:专政是群众的专政。我们是代表无产阶级广大人民群众对一小撮反动派实行专政。所以说我们的任务是艰巨的、光荣的。对于敌人,我们当然要讲政策,要文斗,不要武斗。但是,对于那些死不改悔的,死有余辜的,顽固不化对抗到底的死硬分子,我们必须对他们进行“教育”。我们不能把人打死,但也不要怕打死。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李政年轻有为,长相英俊,讲话出口成章,一套一套的全是新词儿。这些队员都成了他的崇拜者。大家觉得方向明、路线清、干劲足,于是群情振奋地走向战场。
首战告捷,全公社第一天打死8人,进学习班45人,经过“教育”放回24人。剩下21人都是问题复杂的最难攻的堡垒。李政正在实施下一步行动。他怕专政队员们松劲,就给大家开个小会,振振军威。专政队员分到各村不少,公社留下的有12个。人少好吃饭,中午就就改善一下伙食,猪肉粉条管够,还有公社小烧锅自己造的酒。
常君是问题最严重的一个。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没什么大问题。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国民党党员。那是在学校读书时,在一个叫王育文的同学鼓动下,全班20多个同学一起入的。说起来那个同学和李政性格还挺像,就爱在政治上出风头。上窜下跳的。国民党临撤退前任命他一个少校军衔,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招兵买马,沈阳一解放人民政府就把他逮捕枪毙了。常君他们入党不长时间就毕业了,人也都散了,一天活动也没参加,几乎把这件事都忘了。第二个问题是特务。他在学校时参加一个由喜爱表演的同学们组织的剧社,起个名字叫“青衣社”。专政队就说这是和国民党“兰衣社”一样的特务组织。又在抄家时翻出他一张身穿国民党军装的照片,从肩章上看出是少校。常君纵然有8张嘴也说不清,其实那不过是他演话剧《兵临城下》时的一张剧装照。专政队不但不信,还给他增加一条罪状。谁都知道,《兵临城下》后来拍成电影,是文革一开始,第一批被批判的大毒草。他又成了用大毒草向党进攻的急先锋。真是越描越黑。
小那在公社大院外面转来转去,就是不敢进去。后来有人出来,院门开了一半,他往里面看看,没有人,就大着胆子进去了。心里准备好了台词,人家问,自己怎么回答,都想好了。院门在南面,北面一趟12间正房是办公室。西面一趟10间厢房是食堂、卫生所、仓库什么的。东面10间厢房是大会议室、广播站等等。被关押的人都临时关在仓库里。小那刚一进去,就看见仓库那趟房的房檐下立着一个木笼,里面囚着一个人。木笼很窄,人在里面只能直直地站着,双手分别绑在两根立柱上。小那见四下没人,就凑了过去。一看不要紧,吓了他一跳,原来那人正是常君。他紧张得说不出来话,常君就说了,小那,小那。小那连忙嗯了一声。常君小声说:替我照顾好思思呵。小那轻声嗯了一声。常君又补了一句:千万!小那点点头。这时食堂那边有动静,出来人了。小那不敢立即离开,就假装有事,往上屋走去,和这伙人擦肩而过。这伙人也没问他,只顾向木笼走去。不知谁说的:让他嘴硬,这回一次解决问题。小那心抽紧了,心想常叔不知又要遭什么样的罪。他看了几个办公室没人,就要离开,一转身看见李政在他身后。李政刚喝过酒,脸有点红。总算在一个青年点住过,对小那还算客气。就问他什么事?小那赶紧把准备好的那套话拿出来:张队长让我问问你咱们村那几个的情况,他要掌握掌握。还有什么需要村里配合办的,告诉他。李政说:没什么。小那就告辞了。在院里见那伙人正在对常君拷问。忽然一个人从食堂出来,拿着一双烧红的火筷子,就是农家冬天从火盆里夹火炭用的细铁棍,递给一个人。那人接过来,说:让你尝尝群众专政的厉害。就用两根火筷子向常君的双眼扎去。常君一声凄砺的惨叫,顿时昏死过去。因为木笼很窄,双手还绑着,他没有倒下去,头歪向一边。两眼焦黑,冒着油烟,还吱吱地响着。小那被眼前这场面吓坏了,还没等反应过来,只听一声尖叫:爸爸——!原来,这一幕恰恰被刚刚进来的思思看到了。思思发疯似的跑过去。摔倒了又爬起来。几个和她一样大的小姑娘拉着她,也拉不住。小那赶紧过去帮忙。那伙人一时有点手足失措,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把他们赶出大院,把大门紧紧地关上了。
这边思思已经近乎疯了。大家好不容易按住了她,小那找了一辆顺路的马车,就往回走。那车在离村3里地就要拐向赵家村的,看着思思可怜的样子,就送他们回到村里。
原来小那刚走不久,思思就也要去看她爸爸去。三个女伴拦不住,一商量,她想爸爸也在情理之中。专政队再凶,能把一个女孩子家怎样?就陪她一起去了。没想到这最惨的一幕就被她看到了。
常君被扎之后过了一会儿就死了。那伙人,包括李政觉得这事有点闹大了。毕竟太残忍了,传出去不好听。就赶紧用拖拉机把尸体拉到县殡仪馆火化了,骨灰也没留。然后,煞有介事地模仿法院贴出一张大布告。把这几天打死的12个人姓名、“罪行”一一列出,并“依法判处死刑”。最后用大红笔勾一下。属上花岭公社群众专政委员会。
常君死后,拷打的的高潮就过去了。附近地区的公社都打死不少人。上边就下来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说武斗只能触及皮肉,文斗才能触及灵魂。这些话主席两年前就说过,头两天难道忘了吗?现在又想起来用上了。他们认为领袖的教导就像一付扑克牌,需要出哪张就抽出哪张。真正做到了“活学活用”。这些喊着“无限忠于”的人们呵!
那天晚上,闷了好几天的大雨终于开始下了。





嗨哟嗨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