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哥请大家最后赐教@@@@@@@@@@2008-08-22 13:22:54 楼主
老谭庭长
我喜欢仰望星空,特别在那繁星闪烁,星河璀燦的夜晚,遥望寥廓而深邃的星空,我的灵魂会飘离嘈杂浮躁的尘嚣而与远古和宁静契合。此时,人也变得诗意而深刻。然而今晚月明星稀,月也云遮雾掩,看不真切。我独自一人凭栏远眺,忽有淡淡的忧郁,不由想起了老谭庭长。
马提亚尔说:“回忆过去的生活,无异于再活一次”。于是所有关于老谭庭长的回忆,在这静谧的夜,全都鲜活起来。
老谭庭长其实并不老,他离世时正值不惑。记忆中的老谭庭长,善良正义,宽仁慈悲,这大抵与他幼承庭训,深受传统文化“‘仁义礼智信’、‘忠恕节孝和’的熏陶有关。他常以先贤的格言自勉:“安贫乐道”、“修齐治平”、“先天下之忧而忧”、“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尽义,所以仁至。”他常说:“当事人因纠纷诉诸法院,内心难免焦灼,我们要设身处地,推己及人。要用春风化雨的方法,解开他们的心结。” 正因他善作思想工作,二十年来,他办案的调解率一直居高不下。
老谭庭长是法院的特困户。分福利房时,本来房少人多,但他急人所急,硬让他人先分。后来房改,取消了福利房,他无力购房,结果至今住在全市最偏僻的陋巷。早年他老父瘫痪,法院干警为他募捐了两次,他妻下岗后罹患血癌,也向市民多次募捐。可惜募捐的钱难以支付仰贵的医药费。有天急于汇报案件,午饭时分我赶到他家,但见家徒四壁。破壁上,一幅遒劲的条幅赫然入目:“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只是大人尚可安贫,小孩何堪?他六岁大的儿子宝宝,数月不闻荤味,面对一碟咸萝卜,一碟小白菜,肚子饿得咕咚咕咚响,却不肯吃饭,跺着脚直嚷:“我要吃肉肉!”
老谭庭长左劝右劝,宝宝死活不依。最后他想了个法子:“宝宝想不想妈妈回来?”
“想!”
“想就不能吃肉啊,吃肉就没钱给妈妈治病,妈妈就住在医院回不来了。”
“真的吗,叔叔?不吃肉妈妈就能回来吗?”宝宝扭头眨着纯真的眼看我,两片小唇咂巴着,嘴里嗗嘟嗗嘟地猛吞口水,宛如鱼塘里缺氧的鱼儿露出嘴巴在努力吸氧。此时此景,我只能乱点头。
民谣说:“案子一进门,两边都托人。”其实老谭庭长身为民二庭庭长,主管经济官司。该有多少当事人请吃、送礼啊!只要他略受诱惑,日子定必滋润。但他始终固守那已被人们遗忘得近乎涂上虚幻色彩的知识分子的传统价值观。
老谭庭长知识通达,术有专攻。连我这个集法学院和文学院双料文凭的本科生也自叹弗如。他常说,法官应是通才。“学不可以已。”举凡一切书籍,他都手不释卷。长期以来,他自律内省,谦让慎独,除了工作,就是读书。纵家计无着,仍怡然自得,苦学不辍。
老谭庭长也是一个喜欢仰望星空的人。他勤于思考,思想前瞻,因而我俩惺惺相惜,视为知音。曾在一个清凉寂静,月光如水的夜晚,我与他凭栏倚肩,共赏江天明月。那晚我问他,听说你蹬三轮车拉活赚钱的事登《法院报》了?你堂堂庭长居然搭客,不怕有辱法官形象?他笑笑:“没办法,要养家啊!”他从容的笑,使我想起了孔子周游列国传道,有次困于陈、蔡两国之间饿了七天七夜,仍敲着破钵在高歌。我心中一酸,泪淆然而下。他见我别过脸去,就自个语调低缓地吟道:“怅除制服漫乔装,暮黑正宜搭客忙。教授有颜烧大饼,清官无面祭穷肠。大人多贡喜藏妾,小吏涩囊愁养娘。口号惯闻心未苦,仍思奉法自当强。”
老谭庭长国学深厚,这可从他写得一手漂亮的格律看出。诗中一个“怅”,一个“漫乔装”,形神兼俱,勾画出法官复杂无奈的心态。早年教师待遇低,北大教授不怕有辱斯文,公然上街卖大饼。现在教师的待遇已有了“长足的进步”。但喊了多年的法官高薪,依然如故。“口号惯闻心未苦,仍思奉法自当强”实为全诗亮点。这是讴歌廉洁法官甘于贫困的好诗啊!
想到老谭庭长的窘况,我伤感地说:“中国经济困难地区之廉洁法官的待遇,真催人泪下。”
老谭庭长说:“人生是一个沉重的担子,能否坚韧地挑起重担,其实是看一个人的心态。”
我说:“传统知识分子以拯济天下为已任,有颜回遗风,自能固守清贫。但时下信仰迷失,道德沦丧。还有几人能固守知识分子的传统价值观呢?”顿了顿,我又说:“没有高薪制及完善民主,根本不能反腐倡廉。对操有审判大权的人待遇过低,无异于‘渴马守河’,也不利培养法官的敬业精神。”
老谭庭长憧憬地说:“哪一国的法官是清贫的呢?二十世纪民国时代的法官,以三十年代的币值物价与社会人均生活水平来衡量,10元即可维持一般人一个月的生活。当时其他公务员的官俸最低档为55元。而法官最低的官俸竟为100元,最高者特任级为1000元。并且俸禄全国统一,哪象现在贫困地区和富裕地区竟有如此天地之别的贫富法官。我不企求什么,只盼能不为稻粱愁,能安心工作就行了。”最后他坚毅地说:“‘六月窗前大雪飞,千钧一判叩心扉。临风不解心头结,包拯精神肯式微?’无论如何,做法官就要坚持公正的底线。做人就要坚守良知。”
一个繁霜暗凝,断鸿过尽的月夜。老谭庭长出意外了。
那晚子夜,他身心疲惫地蹬着三轮车回家,就在他把车拐进通往家中巷道的那一刹,巷道里飞箭般窜出一辆微型小货车,把他迎头撞飞三米外。
回忆是条崎岖的心路,有时,你会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老谭庭长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他静静的躺着。他那七旬老母,满头鹤发,默默地呆站一旁,紧攥着宝宝的一只小手,好象担心这唯一的孙子也会厄运降临,不翼而飞。老谭庭长的妻子,闻迅从肿瘤病房赶来,她虚弱地被人搀扶着,泣不成声。宝宝看着黑压压前来吊唁的人们,一脸疑惑,惊恐地问:“奶奶,爸爸怎么了?”他的奶奶,一个被人生艰难压迫得近乎麻木的老妇,被苦难浇铸成石雕般似的,没有说话。宝宝转头问站在身旁的我,我一阵慌乱,只好搪塞:“爸爸睡着了。”
“爸爸怎么不在家睡呢?”
我怔住了,一时无话可说。
宝宝忽然用另一只手去摇晃他爸爸:“爸爸,妈妈回来了。你买肉肉给我吃吧!”
听了这话,他的奶奶突然嚎啕大哭。霎时,人们全都泪流满面。
邈远的天上,淡泊而恬静,寒月挣脱了浓浓的云,缓缓地向西走,朦胧的天穹,铺泻了一片清白的寒光。此刻,万籁俱寂,忽有孤雁哀鸣,我倏地想起了老谭庭长写的最后一首诗:
寒月西沉夜未明,残灯冷照独伤情。
千秋故国千秋梦,百代家园百代营。
万籁微微鸿雁唳,一笺隐隐迅雷鸣。
文章兴废古今事,不问生前身后名。
沈德潜说,有第一等学识,第一等襟怀,便有第一等真诗。 这首诗,足可囊括老谭庭长的襟怀,体现了他对祖国深沉的爱。
温总理说,“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然而,这些喜欢仰望星空的人,能否得到国家的关心和认同?就象老谭庭长,一个罕有的,能固守知识分子传统价值观的道德完人,其人生却是如此悲壮。
厚厚的云层笼罩了月亮,天,长久地暗淡下来。我踱回书房,抚琴独坐。忽有“抚琴一曲知音渺,想象高山流水时”的悲哀,缕缕怀念和怅惘之情,正潜滋暗长,啃啮着我孤独的心。于是,写下了这首缅怀老谭庭长的诗:
凭栏且上画楼东,夜色深深锁万重。
不尽哀思应有泪,唯弹一曲记音容。
008/8/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