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30年】小学生·清明节·烈士陵园(原创文图)——严建设2008-07-12 22:48:00 楼主
那年秋天,我如愿以偿入了少先队。
次年春,一个晴朗的四月初的星期六,我的班主任心血来潮,说快到清明节了,怂恿我们“去南郊烈士陵园扫墓,进行一次爱国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并邀我到她家商议。我去的时候是中午,太阳晒得很热,我走得很急,走出了一头汗。当时她家就住在柏树林街。
班主任是个18岁的大姑娘,正拿了一柄木梳站在院子里梳头。院子的西墙角有一口井,辘轳上缠着粗麻绳。屋檐下搁着一木盆浑浊的水,水是蓝灰色的,水面上有些泡沫,刷了石灰的墙面上晃荡着太阳反射的水影。她个子矮小,大约有1.55米的样子,人长得不算漂亮,小嘴小眼睛翘鼻子,脸上满是雀斑。但一头湿漉漉的栗色头发又浓又密又长,从头顶披下来,铺过圆圆的肩膀上,一直拖到屁股底下,滴滴答答洇得白衬衣都湿透了,能隐约看到小圆的乳房。
我仔细一看,发现她的发梢竟一律是金黄色的,于是就问。她答道:俺家穷,没钱买洋碱,刚才是用碱水洗的。不洗不成,头上都生虱子虮子了。没想到叫碱水烧成这个样子。碱是别人从工厂里要出来的,太毒了。
我皱皱鼻子,闻见一股浓浓的醋味。她解释说:“我是拿醋杀虱子,恐怕也不大顶用,回头再问人要些六六六粉来。”并微侧着头让我看。
我听她一说,觉得立即和她在感情上就有些贴近,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拿的是一柄双面的竹篦子,上面缠绕着一团头发。而她头发根上也附着些细小的半透明的白色虮子。
说到去烈士陵园,我劲头十足,巴望着最好暗中喜欢的女生能同去。班主任用湿手摸着我的头,竟抱歉的说,礼拜天自己家里要上坟,去不成了,还是由你们娃娃们自己组织去好了。说心里话,我也觉得我们自己去好,我们当时不过才10岁,都是顽皮贪玩的年龄,至少爬墙上房捉迷藏恶作剧没人教训管束,能自由些。
离开老师家后,我顺柏树林街直奔文昌门,预备去文昌门外拔些翠绿的柏树枝,以捆扎花圈用。我看见有个赤足拿鞭子的人,沿着颓坏的土壁,赶了3只白色的山羊上了城墙,于是自己也沿着那条路上去,好借那条路的中腰伸手拔柏树。
当时文昌门外贴城墙根长着几株古老巨大的扁柏,挺拔峻直高耸云天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躯干有1尺粗细,树龄该有1000年了,其中一株几乎没有树冠,据老人说是咸丰年间让雷劈了。
当我爬上那条山羊走过的路时,才发现那是一条险峻的路,窄而崎岖,人只有侧着身子才能勉强站住,甚至连羊肠小道都不能算,只有些黑色圆蛋的羊粪,陡峭的斜坡上生长着茂密的燕麦和枸杞,极难走。而我又有恐高症,站在高处心惊胆战头昏眼花,高处风大,山羊竟顺斜坡呼噜呼噜从我身边硬挤过去,剥落的土皮簌簌的掉着,而且上面和从下面看到的情景不一样,根本够不着柏树枝,只能看到粉绿色的城河。令我想不到的是,我站在那条路的中腰,感到自己下不去了,心里很绝望。最后只得坐下来,一横心闭着眼顺陡峭的土坡用屁股溜下去,回家后才发现竟把我的裤子擦破了。
我露着屁股走进了寂无一人的环城树林,从低矮的小刺柏上拔到了一些柏树枝杈。
那些刺柏的枝杈上挂着隔年黄褐色的柏果,有细小的蜘蛛在上面结网。刺柏的枝杈长得结实坚韧,很难拔,有发粘的柏脂。我连使脚揣带用手向下扯,才勉强拔到一些。湿滑的地面上铺着绿苔,有的地方爬着蜗牛。当我走在回家路上时,忽看到路边的土坑伸着一个黑色的小手,我抑制着恐惧和恶心,蹲下来仔细一看,这只弃婴的尸手皮肤已经干燥龟裂,能看到白色的骨殖,有几只大黄蚂蚁在上面飞跑。当时一只乌鸦哇的怪叫一声,从脚边蹿过去一只蓝色的花斑蜥蜴,令人毛骨悚然,无端产生一些因果轮回的念头。
回到学校后,以前约好的几个同学也都来了,看到我带去那些蓝绿色的刺柏都感到很振奋,哇哇大叫。我暗中喜欢的小女生一个筋斗旱地拔葱借墙倒立,衬衣滑下盖了小脸,露出雪白的肚脐和瘦平的胸脯。一个女生上厕所回来大叫道:
脚踏黄河两岸,
手拿秘密文件。
前头暴风骤雨,
后头定时炸弹。
他们七嘴八舌,有的说要从家里拿些白纸来叠纸花,还能从他妈的针线箩里偷一轱辘线,有的说他家院子正翻盖房子,可以弄到工人不要的芦席,拆了芦席就能扎花圈。说干就干,折腾了一下午,最后竟没能把花圈扎起来,只得惋惜的放弃了。但是约定第二天人人都必须穿白衬衣,蓝裤子,打红领巾。
星期天,我们关系好的同学一大早就去了学校。约了十几个人,只到了7个,有4个女生。我暗中喜欢的小女生没来。我们按照约定从学校办公室借出了队旗队鼓,排成一列纵队,敲敲打打地从五柳巷小学走过骡马市,出老南门向烈士陵园出发。我没白衬衣,给母亲说了,母亲让我暂先借穿了姐姐的,裤子是母亲熬夜给补缀了两块对称的大补丁。
那天是个阴天,刮东风。我们打着印有五星火炬的红旗,有节奏的敲击着小队鼓,“嘭嘭嘭嘭”,骄傲地走出南门,沿南关正街的麦地旁一路走过去,时而可见有麦地里鲜黄的菜花和田埂上葱翠鲜嫩的荠菜。
南关正街的两旁种植着茂密的桃树,桃花盛开姹紫嫣红灿如云霞,天空乌云翻卷东风吹拂气象万千,花瓣如雨纷纷扬扬,洒在我们的头顶身上。我是扛队旗的,把旗杆靠后腰斜着,两手一上一下苏秦背剑式的。
记得路上我们反复唱着一支歌曲,名字是《我们要做雷峰式的好少年》:
我们要做雷峰式的好少年,
在这阳光灿烂的春天。
高举鲜红的旗帜,
立下伟大的革命志愿。
南关正街的南头就是小寨。当时有个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围着的花坛,花坛中间有一条明渠横贯东西。外面还有一圈低矮的青砖十字花花墙,我们男生是爬上花墙走过去的。
沿途见有浑身穿白上下孝服的成年人,跪在路边麦地的新坟堆前焚烧冥币纸钱,有的哀哀低泣磕头如捣蒜,有的侧身偏头注视着我们。一缕袅袅青烟,一个一脸悲凄浑身缟素的阿姨,跪坐在桃红柳绿的荒郊野外。坟堆前摆着搪瓷饭盒盛的菜肴馒头。沿途还见外校高年级同学的队伍。在小寨,我曾看见一个木头牌子,上面是中英文对照的白地黑字:军事基地,外国人未经许可不得擅越。
走到烈士陵园时已中午,走了大约有10里的路,脚上的鞋沾满了灰土。烈士陵园四周长满了高大整齐绿森森的杨树,大门两侧的白墙上用红油漆刷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标语,里面满满匝匝肃立着祭奠的队伍,大多都是扫墓的学生。还有些中学生眼角噙着泪滴,捏着拳头举过头顶在宣誓,是入团的仪式。
主持会议的是个高年级女生,她穿着白衬衣,天蓝色的裙子背带十字交叉在胸前。她一手拿稿,一手捏着拳头举过头顶激昂地说:同学们,千万不要忘记过去!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千万不要忘记世界上还有2/3的劳苦大众还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列宁同志说,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我们如今的幸福生活就是靠长眠在脚下的无数革命先烈们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我们要以刘文学、张高谦为榜样,给他们敬献上我们亲手制作的花圈,把神圣的陵墓打扫的干干净净。
高音喇叭播放着一个女生在讲故事,有些耍口技的味道: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轰!用嘴学日本人打机关枪的声音、炮弹爆炸的声音。讲得绘声绘色,学得惟妙惟肖。讲得是《白求恩的故事》。
烈士骨灰寝厅的迎面水泥墙上,水泥塑着毛泽东手书的大字“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寝厅的两侧耸立着郁郁葱葱的罗汉松和玉兰、木莲,硕大洁白的玉兰花大部分已经凋谢了,新叶嫩黄芳草如针,满地都是萎黄的花瓣。
在列队静默3分钟时,我发现有个一年四季总戴帽子的老师,迫不得已摘下帽子,一脸的恼怒,恶狠狠地瞪我。而他竟是个瘌痢头。因为我忍不住偷偷笑了。
随队伍去瞻仰烈士墓地时,见甬道是青砖铺就龟背形的,甬道两侧是齐刷刷的碧绿冬青。园子里开满了艳丽的殷红色茶梅,紫色的马兰,白丁香紫丁香,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进大门的两侧,盛开着樱桃花桃花,还有一株不知名的花树,躯干像槐树,没有槐树挺拔高大,树冠比槐树伸展,淡绿色的嫩叶,一簇簇喇叭状的白花密密麻麻开了有千千万万,花朵约2寸长短,香气清冽若有若无,近前浓郁逼人。树荫下稀稀疏疏开着细碎白花的荠菜和蒲公英,还有一些颜色艳丽五彩缤纷的草花。询问看门老头,说树是一株木香,下面是罂粟。
那天下了清明雨,我和女生跑散了,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纤细如丝的春雨徐徐洇湿了我单薄的白衬衣,轻寒恻恻的春风一旋一旋的拂过水湿的青青芳草,碧绿的小路上飘荡着红红白白的花瓣。
春雨中,我忽然想起一首儿歌来:
滴嗒,滴嗒,下雨啦。
种子说:下吧,下吧,我要发芽。
桃树说:下吧,下吧,我要开花。
麦苗说:下吧,下吧,我要长大。
小朋友说:下吧,下吧,我要种瓜。
滴嗒,滴嗒,下雨啦。
我一个人就低偷拔了一束开败了的桃花,暗想去送我暗中喜欢的小女生,自己独自扛着那面红旗回了家。到家后发现桃枝上的花瓣已掉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