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的凌乱不堪的房间里，安第一次跟欧文说到她的过去。那时候她们认识，已经三年。

       我一直记得那个午后，是的。安说。

        是夏日，太阳明晃晃的照着，没有风。那个时候她在写作业，是数学。透过书桌前的窗子，她看到掂着脚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姥姥以及阳光下她身后的阴影。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当她再抬头时，姥姥倒在地上，无声无息。她仍下笔跑出去。血，很多很多的血。她蹲下来，抱着姥姥，试图用手指去堵她额头上那个还在不断向外渗血的洞，那上面还残留着石头的印痕。她抓起自己的衣服去擦那张血流满面的脸……在那个夏日午后，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抱着早已死去的姥姥，直到很久之后才哭出声来。

       而那之后的更长时间里，她都会梦到那个夏姥姥的尸体两天以后在床上被人发现，那个时候她在学校上课。她的邻居闻到异味，于是趁她不在家的时候进去，然后发现了那个早已僵硬的尸体。日午后，那个渐渐冷却的身体，以及那张血流满面地脸，然后惊醒，在半夜一个人的房间里睁眼到天明。

        他们甚至一度觉得是我杀了她。安笑着说。

        她的父母得到消息赶回来参加葬礼。整个过程中她一滴泪也没有。她只是冷眼看着久未露面的父母趴在姥姥的棺木上哭得声竭力斯。她的冷漠让他们觉得脸上无光。忍无可忍的父亲扬手给了她一巴掌，那么重，她的脸火辣辣的疼。她紧咬嘴唇，一直把嘴唇咬出血，血腥味让她觉得恶心，可是她咽下去，连同身后的闲言碎语，连同那一巴掌。

       葬了姥姥以后，他们就她的去留问题发生争执。他们早已各自再婚。她指责他的不负责任，他指责她的不可理喻。他们都失去耐心，变得歇斯底里。

       她说我哪儿都不去，我要留下来。

       他们并不坚持，走的时候，她母亲抱着她哭，说：“不要恨我，我是不得已。”而那个扬手打她的男人说：“你放心，我会给你寄钱的。像从前那样。”

       是的，像从前那样。他们都是回得去的人。只有她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因为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不见了。

       文,再不会有人，用尽生命来爱我。再不会。

       安，我会，相信我。欧文伸手去摸她的脸。

       她抱着姥姥的遗像在黑暗里坐着,透过黑暗来看,她看到的只是黑暗，连同身边的黑暗和自己的黑暗，铺天盖地。她只是不哭。她说姥姥我不哭，我会好好的。我知道你喜欢我好好的。我知道的。

        文，我是喜欢黑暗的人，一直都是。那让我觉得安全。

        然后了？

         一个人过，很好，很自由。没有朋友，直到碰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