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仁尼琴的困惑
今年8月，二十世纪后半叶俄罗斯最伟大的思想家停止了思想。他，就是诺贝尔文学奖金获得者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世人普遍认为，俄国在上个世纪初和上个世纪末分别造就了两位文学巨匠，从而把索尔仁尼琴和列夫·托尔斯泰相提并论。我觉得，在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可比性，但又还能完全同日而语。
托尔斯泰和索尔仁尼琴的主要的共同之处是：两位作家都是忠实的爱国者，他们终生都在研究俄罗斯人民为什么苦难深重，终生都在探索民富国强的途径。他们的思想都是十分复杂的又是十分矛盾的，这种复杂和矛盾实际上就是这个民族各种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的反映。他们的思想又是不断变化的，这种变化是许许多多俄罗斯各种矛盾的发展和演变的结果。
两位作家所生活的时代也是这样，既有一定的可比性，又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托尔斯泰出生的时候俄罗斯正处在以小农经济为基础的封建社会形态，农奴制度也还没有废除，而在他逝世时，俄罗斯已经经历了1905年日俄战争和国内革命的双重打击。在索尔仁尼琴出生的时候苏联的十月革命已经成功，全国正处在社会主义改造的前夕，当他逝世的时候，列宁的事业已经远离了俄国，被遗弃了七十多年的三色旗重又飘扬在克里姆林宫的上空。
前几年，当我认真地读完了《古拉格群岛》这部巨著以后，作者的立场、观点、他使用的语言和语气都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索尔仁尼琴是1918年出生的，我们完全可以说他“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他很早就成为列宁共青团的团员，在大学期间还得到过斯大林奖学金。参军以后刚刚到了26岁就已经是大尉军衔了，那时苏联的卫国战争即将结束，年轻的索尔仁尼琴真的可以说是前途无量，生活中充满了光明。但是，就在索尔仁尼琴所在的部队已经打到东普鲁士，眼看着德国人就要投降的时候，索尔仁尼琴长达几十年的恶梦突然开始了。
他于当年7月在莫斯科接受判决，获8年徒刑。服刑尚未结束时他又因恶性肿瘤手术住院。1953年从劳改营释放后肿瘤又在胃部出现。1956年苏共二十大召开以后他被平反并结束了流放的生涯，这时已经离婚七年的妻子娜塔莉亚又和他复婚。1962年，苏联《新世界》杂志发表了他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这是他在服刑以后创作的若干文学作品中的一部，1970年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的也是这部作品。
赫鲁晓夫下台不久，索尔仁尼琴就过起了隐居生活，继续他的文学创作活动，并在国外发表了他的一些作品。1967年他与妻子再度分手，两年后又与另一位也叫娜塔莉亚的女性在一起生活。1974年，他作为苏联的“持不同政见者”被当局驱逐出境，苏联的飞机把他扔到德国的法兰克福机场。他先是在瑞士的苏黎世居住，1976年又迁居美国佛蒙特州。戈尔巴乔夫上台并推行“公开性”政策以后，索尔仁尼琴的包括《古拉格群岛》、《第一圈》、《癌症楼》在内的很多著作才得以在苏联国内发表。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在1992年访问美国时曾经与他通过电话，敦请他回国。1994年5月，与祖国阔别了整整二十年的索尔仁尼琴终于在他已经76岁高龄的时候抵达海参崴，取道西伯利亚回到莫斯科。他在莫斯科郊外的一个村落里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去年，时任俄罗斯总统又曾经是前苏联秘密警察要员的普京曾专程去看望过他。我不知道这位多年来视克格伯为虎狼的作家如何看待这位往日杰出的特工人员。
从1969年起一起陪伴在他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并充当秘书角色的是他的第二个娜塔莉亚。一前一后两位娜塔莉亚先后构成了索尔仁尼琴生命的主要依托。
是什么原因让索尔仁尼琴的命运如此坎坷呢？原因再简单不过了：战时，他在和一位朋友通信时，在信中向他的朋友诉说了对当时的苏联领袖斯大林的不满。
读过苏联历史的人都知道，斯大林担任苏联主要领导职务近三十年。他的统治风格和过去的沙皇只是大同小异。他的专制、独裁和心狠手辣让人立刻会想到俄国的伊凡雷帝和中国的秦始皇。他禁止人们议论国家大事，尤其忌讳谈到政策上的偏差。对政治上的竞争对手残酷打击，甚至在肉体上消灭，以至严重削弱了国家的领导体系，军队也一度因此而丧失了战斗力。在对芬兰和对德战争的初期，在指挥上犯了很多错误。国内的社会主义改造也相当于煮了一锅夹生饭，致使斯大林时期苏联的农业收成始终达不到革命前的水平。斯大林在世界上树立了一块社会主义的样板，但后来的事实已经证明，他的这块样板存在着许许多多致命的缺陷。到了一定的历史阶段如果不加以改革，整个大厦就有倾复的危险。在斯大林逝世以后，苏联的政策时而僵硬死板，时而灵活多变，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就实在难以维持下去了。
1991年苏联刚刚解体的时候，苏联国内思想比较活跃的分子确实为此欢呼了一阵子。但是，当狂热开始降温以后，人们就逐渐发现，以前那样的专制制度没有了，但经济也垮了，整个国家一下子由超级大国的地位降到在世界上没有多少发言权的二流国家。原来由16个加盟共和国组成的大家庭不复存在，就连俄国人最喜欢的克里米亚半岛也成了异国的领土。人们享受到的的自由是比以前多了，但是社会秩序也比过去混乱了，很多好端端的国有企业，转眼之间就成了阔佬们的私有财产了。人们口袋里的存款一个早晨就变成了一堆废纸。那些头脑灵活的人挣够了钱就到国外去挥霍，而大多数百姓活过了今天以后却不知道明天的日子怎样过。在这种情况下，人们自然要留恋已经过去的时光，留恋那个战胜了法西斯，使苏联成为世界上顶天立地的超级大国的斯大林时代。
有一年，靠近中俄边境的俄罗斯远东地区阿穆尔州的一个“老干部合唱团”到大连来访问，我和老伴都以大连的一个俄语合唱团团员的身份和他们举行了联欢活动。在演出的节目 中有一台大合唱是两国演员共同参与的。当演唱到前苏联时代的《祖国进行曲》时，我发现台上的俄国老头老太们立即高昂着头，精神一下子焕发起来，许多人还激动得热泪盈眶。“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它有无数田园和森林，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这铿锵有力的曲调，让我们这些在场的中国人也受到了感染，不由得回想起当年中苏友好的蜜月，想到我们年轻时候的往事。
我们从索尔仁尼琴的笔下可以看出，他过去一定认为他自己的遭遇和“古拉格群岛”里所有的劳改犯的痛苦完全是斯大林一手造成的，是戴着社会主义标签的封建专制统治的必然结果。要想让他的祖国变成他心目中的理想国度，让全国人民都过上好日子，就必须推翻强权统治，改变整个社会制度，使之民主化自由化。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索尔仁尼琴愉快地接受美国人送给他的“荣誉公民”的称号；为了及早推翻苏联政府，他不惜和国外一切反动的势力相勾结，矢口否定自己国家的成就。
到了1991年，索尔仁尼琴终于如愿以偿了。当他两次踏上俄罗斯的土地时，他在20年前的预言也实现了：“我将活着回到祖国!”这时候的索尔仁尼琴，骄傲和自豪的心情自然是溢于言表。
从那时起，时间又流逝了近二十年。可是，眼前的这个俄罗斯，他满意吗？是他往日里朝朝暮暮都在企盼的那个俄罗斯吗？他所痛恨的没齿不忘的劳改营没有了，再不必担心半夜的时候会有黑色的小汽车悄悄地停到自己的家门前，女人们也不必因为得不到男人的消息而夜夜翘首以待了。可是，索尔仁尼琴满意了吗？
不，眼下的这个俄罗斯并不是索尔仁尼琴想要的想看到的。
于是，他失望了，他困惑了，他开始忏悔，开始认真地检讨自己的所作所为，反思自己过去的言论，重新思考这一切的一切。
他发现，曾经被他批判得体无完肤的斯大林并不是他原来说得那样坏。不但不坏，这位他往日眼里的 暴 君身上有着很多优点，甚至可以说成是二十世纪俄国最伟大的人物和最伟大的领袖，因为，苏联之所以能够成为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工业强国，之所以能够最后打败希特勒，这里面都有斯大林的功劳。于是，他又痛恨自己以前的言行了。为什么要当美国人的代言人呢？为什么给人家当枪使了而自己却觉得很得意？美国人会无缘无故地恭维他吗？自己这些年来写过的书和发表过的言论，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作用呢？他所得到的那个诺贝尔奖金到底是荣誉呢，还是耻辱？
索尔仁尼琴抑郁了。这些问题他都找不到答案。
他，就这样走了，永远地走了，这些问题他再也不会找到答案了。
我不知道索尔仁尼琴到了晚年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托尔斯泰临死前几年那样开始相信超自然的力量。如今，他已经作古。他没有把正确的答案留给俄罗斯人民，但人民却看出他毕竟是有良心的，俄罗斯的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