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2009-04-27 19:33:21 楼主
信 任
社员们冒着初冬早晨刺骨的小北风,缩着脖子,低着头来到生产队的场院里。不用队长吩咐,纷纷操起家伙,干起活来。几个男劳力在西北角往麻袋里装粮食。在北面谷垛下面,二十多个女劳力,姑娘们都严严实实地围着头巾,戴着露出手指头的破手套。麻利地用掐刀在掐谷穗。不时地焐一焐手,或者放在嘴边呵呵气,暖一暖。一个小伙子用木杈把谷捆从谷垛上挑下来,再把掐过的谷捆拎到东边码好。那边有马车把它拉到队部院里,铡成一寸半长的草料,给牲口预备着粮食。
看上去不声不响的姑娘们,偷偷地淘着气。一见小伙子过来,就悄悄地把脚伸出去。弄得小伙子一会儿一个跟头,姑娘们就爆出一阵阵的笑声。
场院中间铺满了豆秸,中间站着车老板子.右手挥动着鞭子,左手牵着长长的缰绳,赶着两匹拉着磙子的马,围着它转圈。经磙子一压,豆子就从豆荚中蹦了出来。压过一阵子,停下来,一伙人来用木杈把豆秸翻个再压。几遍后,人们把豆秸抖一抖,传起来送到西边的大堆上,地上就剩厚厚的一层黄灿灿的豆子了。把豆子传到大堆一起,再铺豆秸,再压。
南面是高粱垛,已经打完了。东面是玉米棒子堆。东南角是临时建的土坯房,看场院的。
“老张大哥,还没走啊?回家吧”队长冲着从豆秸后面踱出来的张林老人大声说。
老人原是生产队里的老保管员,干了二十多年。岁数大了,就下来了。这会儿,给队里的场院看房打更。通常,打更要用用至少两个人。倒不是因为这个活怎么累,是为了人多一点可以互相监督,这是不言而喻的,不能明着说的。其实人多了更危险,这几个人若是结成了伙,那损失就更大了。但是老张头一个人就行,队长放心。
老张头慢慢腾腾地踱过来,他老了,步履艰难,一付老态龙钟的样子。清瘦的脸上布满了刀刻一样的皱纹,就像老槐树皮。那双眼睛已经暗淡无光,好像两支熄灭了的蜡烛。身子不再笔直,后背微微隆起,上身略微前倾。穿着那条抿腰扎着裤脚的老棉裤,显得两条腿臃肿而且沉重,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
年轻时的老张是个高大壮实的汉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牤牛。那时的情景现在的人们知道的不多了。大家熟悉的是近十多年来的老张。一个认真负责、勤勤恳恳又“干净”的老保管员,一个让大家都放心的好管家。他人正、心正。他能管好这个家,首先管好了自己,进而管好了队里的干部。仓库里那点东西,让他把得严严的。有时队里出外办事,想用点米啊油啊什么的,队长得细细地和他摆道理,才能弄一点出来。有时开完队委会大家想:忙了大半年了,几个伙计在一起喝两盅,库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点,就够了,任队长怎么说也不行。气得队长指着鼻子骂他老犟种,最后还是会计出来圆场,扣每人二斤口粮这事才成。
“唉,老张这个人哪,也太实在了。”队长说。
大家也都这么说他,话里还有一点替他惋惜的那么一点意思。对有的人来说,保管员的机会太多了,按理说不仅应该自己有吃有喝,连家里,甚至于亲戚都跟着沾光呐。别的队的保管员乍看上去,倒也没什么,再细瞧瞧,可就了不得了。家里日子好着呢,什么也不缺。在村里有头有脸的,说出话来也好使。有几个像老张啊,死气沉沉的,家里大人孩子都跟着吃不上溜。
十年前那场大灾荒,人们饿得眼珠子都蓝了。大地里的菜都吃光了,榆树钱、杨树花都成了好东西。树皮、草根都能吃。那时保管员可是个美差事,有的人做梦都想当它。可是干得长远的少,你干半年下去了,他干半年又下去 了。别的队就这么换,换谁大家都不放心。也不怪不放心,那点粮食是有数的,别人家吃糠嚥菜,你们家怎么就吃黄灿灿的玉米面饼子?明摆着的吗那点事儿,谁一眼都能看明白。只有老张,没有人说什么。在那场灾荒中,全村二百多口人有十一人饿死。其中就有老张的老母亲。
原来瘦骨璘珣的老母亲在最后两个月开始全身脬肿。静静地躺在炕上。他一直忘不掉老人的那天双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房梁,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不说。也许是没有力气说了,也许是不想说。饥饿已经吞噬了老人的生命。如果没有饥饿,她可能什么病也没有。还可以干活,炕上地下的。可是大灾荒不期而至,没有人能逃得过。老张是保管员,凭着腰里的一串钥匙,即使每天带回来一小棒粮食,家里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如果是黄豆什么的就更好了。听说城市里够级的干部每个月才供应二斤黄豆。脬肿的病人凭医生的证明书也能买到黄豆。如果是那样,母亲的病就会好转,或者说就不会生病。然而什么都没有,母亲倒下了。老张眼睁睁地看着她倒下了,没有办法,他所能做的就是省下自己吃的送给母亲,母亲又以种种理由让给了孩子。她那临死前的眼神是在想说什么呢?老张不知道,也不敢往深处想。他只能是撕心裂肺地哭,用牙咬自己的胳膊。
他慢腾腾地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那么沉重。
“老张老了啊。”队长心里说。
那年,公社指定老张到县城去“讲用”。多大的光荣啊,以前叫先进、模范,现在不兴了,现在叫“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到县城去,还要讲讲怎样学怎样用的,比以前的劳模还光荣几分呢。一向不爱说话的老张,在高人的指点下讲起来竟然也滔滔不绝,头头是道。博得台下一阵阵的掌声。一时间老张成了名人上了报纸又上了广播。戴着大红花回来,公社领导摆了一大桌酒菜为他接风。那时他真是风光无限。
回来后老张就当没那回事,该干啥干啥。不声不响的。把队里的麻袋补了又补,把不用的家什擦干洗净收好。留着明年再用。又搓了一大把小麻绳,做扎口袋嘴用的。然后就开始编茓子,粮食进仓该用它围囤子了。等到队长要安排人干这些活时,发现已经都干完了。
“好人哪!”队长感慨地说。
他又挪动了几步,走起来依然是那么吃力。
灾荒年倒是过去了,可是粮食依然不够吃。按规定每个人的口粮每年是360斤毛粮,加上自留地的刚好吃到五月节,还有4个多月呢。于是就是土豆、地瓜、窝瓜、茄子什么都吃。自留地那点东西也吃完了,就等着队里的新粮了。家里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孙子是灾荒年后生的,10岁了,还没上学。和他一般大的孩子都上二年级了。这孩子先天不足,大脑袋、小细脖,还有点儿罗圈腿。赤脚医生说他是软骨病,营养不良。多补点营养,另外多晒太阳。太阳倒不缺,营养上哪儿去补呢?瞅着真是可怜见的。
对母亲,自己没有尽孝,这个事情一直深深地刺痛着他。他跑到母亲的坟头一边哭一边搧自己的脸,这也无法使自己解脱。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对于儿子,自己也没尽到责任,不过马马乎乎也算过来了,内心觉得也欠他一份情。好歹是自己的儿子,亏了欠了都没什么说的。现在又轮到孙子了。儿媳妇当初嫁过来多少也冲着老公公这个保管员,结果连一点光也没借着。不仅如此,很多事情上还受到约束。不敢占队里一点便宜。有的社员受不了了,到地里偷点庄稼,他们哪敢呐。老张早下话了,咱家可不是那样的人家。饿死也不准干那种事。多少年来都是这样,那回队里粮食被盗,全村挨家挨户大搜查,包括队长自己家都像模像样地翻一遍。到了老张家,队长说:“这家不用查了,我打包票。”他是全村唯一免查的一家。这可是个无形的巨大的荣誉。老张觉得比上县城那回还光荣。
姑娘们的人堆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叫了一声:“有人偷粮食了!”
老张头竟然微微震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
原来是姑娘们的恶作剧:小伙子脖梗里被她们塞进一把谷穗。小伙子跳到一边去抖落衣服。
自己怎么就可以,什么苦都能吃。但决不能让家里人屈着一点,这是老张的原则。男人哪!要不怎么叫男人呐?可是实际上,老张简直一样也没做到。对母亲欠下一笔,对儿子又欠下一笔。现在又轮到孙子了。面对儿子一种求助的、无奈的眼神,听着儿媳妇有一点点怨艾的话语,他的内心不停地被搅动着,心里不断地被刺痛着。孙子心眼不缺,看着别的孩子们都上学了,也闹着要上学。“明年说什么也得让虎子上学了。” 儿媳妇说。“不过呢,这身子可得补一补啊。要不然这五里路他也走不起啊。” 儿媳妇说的是实情,可说着容易,拿什么补啊?首先得吃饱肚子,能吃饱就是最大的补了。然后再考虑吃点有营养的。眼下连吃都吃不饱,家里那点粮食得算计着吃,稍一使劲就接不上捻儿了。怎么补啊?
“想点办法呀!”儿媳妇老是这么说,想什么办法呢?这话里似乎是有话,就是没明着说。老张装着没听懂就过去了,一年挨一年的就这么过着。可眼下真不行了。孩子是大人的心头肉啊。孩子正在长身体,耽误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唉!”老张头都快愁死了。
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快出场院了。
小伙子躲着姑娘的追打从老张头身边跑过,差点撞着他。手中的木杈刮了老张头的脚踝一下,老张晃悠一下差点倒了。
“这小子,楞头青,长点眼啊!”队长骂了一句。
老张头忽然不动了,木然地站着,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表情。
人们看到了想像不到的一幕:
老张头的左腿扎着的裤脚松开了,顺着裤脚淌出一小堆黄灿灿的豆子。
人们突然间明白了,或者说是糊涂了。一个个惊愕地张着嘴。
一刹那间是寂静的、凝固的,甚至是窒息的。
队长突然喝了一声:“干自己的活,麻溜地!”人们这才回过神来,操着家伙继续干活,谁也不说话,一直到收工。人们没看见老张头走出场院,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看到他站的地方有两小堆黄豆。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老张头吊死在自己的家里。
老张头草草地葬在后山。队长张罗几个人帮他家里的人办完了后事。
队长对会计说:“老张是今天早上死的,今天是这个月的一号,明年的口粮还有他的份,分粮时候别把他忘了。”又让保管员称了四十斤豆子给他家送去。














